老规矩,诛邪沏茶,枕泣抚琴。故事就在潺潺的琴音中开始了……
初见那天,梅花纷飞带雪。
她就出现在宅院大门前,在小径的那头,从管家的身后,怯怯地探出脑袋。
看到她的瞬间,心就像他头顶那把伞中画的暖春三月,似水清波。
除开面前这条小径,世界仿佛空无一物。
缓步走到她面前,发现她无措地想逃。他没再动作,只是诚挚地与她对望。
忽而,风来过,头上的梅树又下起了梅花雨。粉的白的红的,兀自空中飘舞。
他把手伸到她头顶,轻轻接下就要落到她头上的梅花瓣,放到她眼前。
她稍稍偏头将鼻翼靠近那双手嗅了嗅,那是一股带着寒气的香味。
她终于忍不住冲着他笑了笑,因为她喜欢这个味道。
那天,那场雪,那片梅林,那张笑靥,皆同那个女孩一起被绘成一副佳画,深深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翠竹苑里,他蹲在她跟前,小心翼翼替她止血上药。看着她手上深深浅浅多处伤口,他生平第一次厌恶母亲的狠扈。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痛楚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抬眼却见她咬紧牙关硬是从扭曲的脸上挤出一抹笑。
成漠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傻姑娘。】
她笑容更深了,也道:【是呀,傻姑娘。】
她那扭曲带笑的表情真是难看,却还是让他给记住了。
这之后他便将她唤到自己身旁伺候,没他允许,谁也使唤不得她。
元宵灯会,长街上,楼阁处,满世界的花灯姹紫嫣红。
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赏花灯。
手垂落在身侧,每一次不小心的指尖轻触,都会在心里晕开来一层层涟漪。那种不小心来的越来越频繁。到最后,两只手慢慢牵住,在烟花的火光下十指紧扣。
人潮涌动,她踉跄地几乎要倒地。
手一扯,人就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背后,是温暖又强而有力的胸膛。面前,是划破夜空的璀璨烟火。
他怀抱着她,说:【待你及笄,我就娶你为妻。】
她背离开他,说:【裘奴命贱,配不上公子……】
他很愤怒,听不来她的自轻说。
她很无措,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四月后,高堂之上,他们二人双双跪地。
他说:【娘亲,我要与裘奴结发成夫妻。】
夫人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
待找回神思,只当他胡言,笑笑而过,留给裘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知他竟真就请来城里顶红的媒婆商量说亲。
夫人震怒,可又宝贝儿子,只能拿无辜的裘奴出气。家法当前,皮开肉绽,裘奴依旧不吭声,既然应允了公子,哪怕丧命,她也不能失信。
成漠闻声而至,将她护在身下,承受余下的鞭刑。
这之后两人双双卧病在床足一月。
一封家书唤回了暨洲刺史成大功。
刺史甫一进家门,来不及拍去身上仆仆的风尘,抬手就赏了成漠一巴掌,问道:【闹够了没有?】
他道:【不曾闹过。】又道:【从始至终,只是请求,不是询问。允了,成亲,不允,也成亲。】交谈期间,他一直紧紧保护着裘奴。
刺史震怒,又要家法伺候。
想起不足一月前的家法之罚,看着才下床几日的宝贝儿子,夫人声泪俱下,跪地求情:【罢了罢了,老爷就应允了吧,随他们去,莫要再刁难。】
刺史叹息,下了高堂,道:【成亲可以,夺下榜首之日,就是你娶裘奴为妻之时。】
后与成漠三击掌成盟。
成漠裘奴感恩戴德,夫人欣喜而泣。
进京前,分别时,裘奴含泪相送,追了马车数里,方才依依作罢。
公子离开后,夫人也性情大转,对她嘘寒问暖,关怀有加。已然把她当过门媳妇一样疼爱着。
她以为这就快要修成正果。
直至那日,一窝人冲撞开她的房门。揪起不知为何□□的她,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房里的、同样□□的陌生男子就乱棍相加。她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地牢的昏暗,皮开肉绽的痛楚,还有仍在不断抽上她肌肤的皮鞭。她却是从头到尾一直把牙关咬紧,半句开口求饶的话都不曾有。
晕厥再度来临前,她看到夫人近日来满是慈爱的脸上此刻正阴暗着,嘴一闭一合道:【贱婢。】
被抛身落入被月湖,灌进鼻间的凉水夹着浓浓的河草味。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到绿绿湖水上面的光亮越来越远。
身子越沉越底,疲惫的时候回忆是最好的良药,她就要永远存在回忆里了。在那里,只有美好的回忆和她心心念念的人。
于她而言,有幸得他怜爱,已是天恩,她又何德何能与他相守终身。不过是,下决心爱了,就算死也不离弃罢了。
其实她很想亲口对他说:【瞧,傻姑娘多勇敢,多厉害。】
可是一张开嘴,灌入她咽喉的是更多淡淡的湖水。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化成两个泡泡,里面装着的,久久回荡的两字就叫:【成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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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骤停,故事也随之停住。
枕泣并不想停,可不知怎么的,手指就是动弹不得。刚刚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裘奴离开的画面,她所看到的裘奴,脸上虽尽是倦意,却是带着笑离开的。
她至少,有成漠爱了她一生,护了她一生。
而且她也尽全力,将那份情意坚守到离世的最后一刻。
只是,想到传言,枕泣心伤,那传言里的她,倒成了忘恩负义、放荡好淫的坏女子。只是怕往后,成漠要记恨着裘奴一辈子了。想想,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衣锦还乡之时却被告知裘奴背叛他而去。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可笑。所以他该是悲愤过度,恨聚成疾,才会命不久矣吧。
诛邪轻轻把手搭放在他自己的大腿上,瞬间给人种正襟危坐的感觉。他问枕泣:【还听吗?】
枕泣坚定地点头道:【嗯。】
深吸了口气,琴音再起,故事继续。
当成漠还乡,听得来龙去脉,晓得裘奴行为天地难容,已被鞭挞致死,尸沉被月湖后,他的神色却是出奇地平静。一滴泪、一点伤、甚至一丝丝表情都没有出现在他脸上。这反倒令夫人坐立不安了起来。
【那奴才……】眼神虽空洞,但至少开口了。
听得成漠没有起疑,更没有提及裘奴,夫人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当初真是小题大做了。自家儿子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不应允反倒让他越发叛逆罢了。这不,过个一年半载清醒之后就把那小狐狸精给忘了。
这是个好消息!
夫人心里暗喜,嘴上赶忙道:【那奴才也是无辜,哭着喊着说是裘奴迷惑的他。我只命人杖责五十后,便就遣退了他。】
【那就好……】
【裘奴毕竟是个奴才,见风使舵是常理,见异思迁是本性。你就甭再惦记。而今你贵为状元郎,还怕寻不着好姑娘?随便一个知府千金也比那丫头强。】语罢就激动地想下高堂凑近成漠耳边:【你爹说那尚书的千金……】
【娘!】成漠突然唤住她,后退一步,双膝下地跪在她面前,【请恕孩儿不孝!】遂连磕三个响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这事怪不得你!】夫人以为成漠是在为他自己看走眼差点毁坏门风而自责,忙心疼地就要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谁知他却轻轻躲开夫人的手,反转身子朝着天又是三个响头:【爹,请恕孩儿不孝!】
夫人心里一咯噔,还未反应过来事儿那成漠已经跑出府去。
这一去就没了踪影。
成家府上所有人丁都出动,找了一天,终于在傍晚,夕阳西下时分,在裘奴被抛尸的被月湖旁,发现了成漠。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里,是火红的半边天。随风飘扬的丈高芦苇隐约挡住视线。他就在芦苇旁这略带潮湿的泥石岸上,褪去一身大红状元袍,丢开头上的状元帽,双膝跪地,目若无光。
他太了解裘奴。了解她的情意,了解她的性情。指责、家法、鞭刑都不能令她屈服。怎可能因为他离开数日就寂寞地另寻情郎。
他也太了解他的父母亲。断然表上再怎么妥协,都只是权宜之计,等的就是一个将裘奴连根除去的时机。他却还是傻傻地中计了。兴许是打心里不愿意相信他的父母亲会用卑劣的手段拦住这门亲事。殊不知在他们心里,他跟裘奴之间的一切都如同儿戏。谁管你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只有门当户对,才是纵横千年的硬道理。
可他们终究是生他养他的双亲,他怎么忍心追究责怪。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无能为力,保护不了最心爱的女子。他不仅保护不了她的命,连对女子家而言甚比命重的声誉也没能帮她护住,害她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含冤离去,落下个不忠不贞的罪妇骂名。
这一生,他亏欠于她的多了。
而今他已夺回榜首,也算光宗耀祖。
余下的半生,就让他长跪于此与裘奴相伴。但求裘奴,莫要怪罪两老,更无理恳求裘奴,佑两老安康。所有的罪孽,都由他成漠来担……
听闻,成漠这一跪,便不曾再起……
【他在替双亲赎罪,更为自己的大意忏悔……】如果只是一心想随她去,同她殉情,大可一跃入了被月湖。可是他却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想来也是心有千万的愧意,更是想再度用行动跟世人、跟家人表明他的决心。
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所以他只能选择长跪不起,在赎罪中慢慢迈着脚步找她去。
【嗯……】
收回手,枕泣笑容里带了一丝丝的伤感:【这故事不好。】但她承诺只当故事听,所以也就赶紧理理思绪后又是一笑道:【诛邪故事说得是越来越好了,要是哪天夫子觉得你无用不留你了,届时你可以考虑改行当说书先生!想来必然座无虚席。】转念一想,说书先生大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大爷,这样的形象才叫人信服他真的阅人无数、阅历资深,便又补充到:【改天帮你留意谁家羊崽子胡须长,我立马去剃来给你粘上……】
【……】诛邪默默瞪了她一眼。也不知这是拜谁所赐!是谁成天嚷嚷要听故事的?不讲要被责怪,讲不好要被嫌弃,讲好了又让粘胡子改行!有这般难为人的吗?
枕泣被诛邪无语的模样逗乐,又跟着他调侃了几句。可是她的眼却是有点空洞地盯着客栈的木栏篱笆。
成漠吗……兴许不出几日,就有机会相见。
只是,枕泣一方面希望能一睹庐山真面目,另一方面又希望他能在他们赶到之前没了气息。谁叫,他是记在夫子生死簿上的人。
若终得一死,那还是希望能照着他最想要的方式离去。要是让夫子见着他,怕是,连这个也不会如他所愿。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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