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能住了。
林家人将本来也不多的家当抢救出来，看着倾斜的房子发起了愁。这些天一家人勉强在院子里睡着，虽然还过得去，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这次地震，林双绛和林双鹿就读的小学教学楼也要重新进行评估，进行抗震改造，姐弟两没法上学。林友良所在的水泥厂停工，一家人在一起，倒是比以前团聚的时光多。
本来林友良合计着，将这老院子拆了重建，但没过几天上面来了消息要统一规划。
这下可好，一家人连院子都没得睡。
巷子里的许多人都投奔农村的亲戚去了，林友良犯了难。
孙芳父母走得早，那边的亲戚这些年也没怎么来往，突然去投奔有点不是那么个意思。再说孩子的爷爷奶奶在云通市，也没道理去。但老两口不太喜欢孙芳这个农村媳妇，以前还说过孙芳要是进他们林家的门，就不认他这个儿子。林友良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眼看着左邻右舍前前后后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和孙芳提起。
“也不是不行，但你爸妈那边……”
孙芳不舍得孩子们再这样睡下去，这天气眼看着凉了，林双鹿的感冒一直不见好。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你去收拾收拾，让大双小双跟着到爷爷家去。”
只要孙芳愿意，父母那边他自然有办法去说，胳膊还能拧不过大腿？这都是一家人啊。
“行，我听隔壁大姐说云通市的学校有政策，可以接收受灾的学生。”
“学习才是最紧要的，可不能耽搁。”
林友良捋了捋脖子上的有些发黄毛巾，夫妻二人就这么定了。
如果可以，林双绛这辈子都不想看到那两个老人。这些天看着人走得越来越多，她心里就有些发慌，等孙芳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多问了一句，结果竟然是要去市里的爷爷奶奶家。真真是晴天霹雳，她原本以为这次龙泉镇平安度过危机，他们就不用离开的。如果说林友良一直以来在姐弟两人的事上搅浑水，让她心有怨气，那爷爷奶奶，特别是奶奶对林双鹿和林双绛**裸的区别对待，让她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都变得扭曲。
如果是陌生人，她大可以一泡口水吐上去，再骂一句死老太婆。
但那是她奶奶，是林友良的妈，她可以在心里骂死老太婆，却绝对不能在人前吐她口水。甚至一联想到她在林友良面前慈母般的面孔，她几乎能预料到包括孙芳在内的人会怎么教育她这个无法无天的孙女。
那两个老人，绝对是林双绛的噩梦！
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林双绛感觉很挫败。
察觉到女儿的情绪比前几天还要低落，孙芳便悄悄问她怎么了。
“妈，我们能不去吗？”
“大双，不想去城里吗？”
“我……都没见过爷爷奶奶，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人。”
听林双绛这么一说，孙芳也有些怨气。林双绛的爷爷奶奶本来不喜欢她这媳妇，但是哪有老人不喜欢孙子的？这两个老人可好，林双绛生下来他们既没有看过，甚至连问都没问起过，一直到林双鹿出生，才捎人从城里带了篮洋鸡蛋过来。还说什么腿脚不方便，让孙芳带着孩子去城里看望他们，而她当时还没出月子。
孙芳心里不快，但也不愿和林双绛说两人的好话。
“我们就去一段时间，等你们学校建好我们再回来。”看着林双绛皱成一团的脸，孙芳心里也难过，“孩子，爸妈也是没办法，这里马上就不能住人了。”
林双绛知道父母的难处，想了想，点点头。
毕竟，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趁着还没走，林双绛跑去找肖默。肖默的父母和前世一样，被厂里的人抢救了出来，平安无事。林双绛把自己要去云通市的消息给肖默说了，女孩拉着她的手半晌才放开。肖默说班上好些同学都要去云通市上学，现在林双绛也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林双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在坚强如肖默，抱怨了几句就没说了。
等街道的人来催第二回，他们一家人终于离开了这居住多年的院子。林友良早些时候托木匠给姐弟二人做的木马没法带走，林双鹿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林双绛最后看了一眼家里宽敞的院子，有点伤感，这以后，她再也没住过带院子的平房，楼梯、电梯，六楼、十六楼，她住得越来越高，再也不可能在家里肆无忌惮上蹿下跳。
林友良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又让林双绛和林双鹿两只手各拎着鼓胀胀的塑料袋，孙芳先抱了做早点生意需要的家伙事上了三轮车先运出去，然后再回来接他们三个。外面还有志愿者的卡车，一家人连着行李、三轮车一起到了云通市。
爷爷奶奶住的老公房，位置处在云通市的市中心。
卡车到了附近，志愿者说进不去了。林友良谢过这些好心人之后带着老婆孩子下了车。孙芳的小三轮派上了用场，将行李一件挨着一件塞好之后，三轮车明显已经是超负荷的状态。
孙芳上去试了试，蹬不动。
林友良上去，勉强能带动，但是却极为吃力。
最后林友良在前面蹬三轮，姐弟二人和孙芳在后面推着。秋后的太阳余威尚在，林友良满头大汗，一家人辛辛苦苦终于来到了小区门口。门卫的大爷上来开铁门，问道：“是去哪家收破烂？”
林友良一愣，随即脸上跟烫熟了一样，火辣辣的。
孙芳生怕门卫不让进去，在后面伸出头来，大声说，“去7栋一单元302！”
门卫将铁门弄好后，一看，这后面还跟着个女人和两个黑黢黢的小娃，动了恻隐之心。
“原来是去老林家，待会儿出来，我这边还有一些废铁要收，你们一起带走吧。”
孙芳面上一喜，她来的路上一直担心一家人生计，毕竟总不能坐着吃老两口的。现在看来就算不做早点生意，她一个人用这小三轮还能在这小区里收点废品卖卖。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她赶紧答应。
门卫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林友良低着头，恨不得使出全身的力气蹬这三轮，快点离开才好。
他们这一家人，带着这么多东西，看着倒还真挺像收破烂的。只是依着林友良的性子，别说收破烂，就是让他帮着孙芳去出摊都是一件想都不用想的事。林双鹿好奇地看着周围，这就是以后要住的地方吗？
林双绛看他眼珠子乱转得厉害，心想这回她的好日子倒是到头了，林双鹿的好日子可是要来了，心里一阵郁闷。
林友良光顾着蹬车，到了还是孙芳招呼，他才停下。
“想啥呢你？”
孙芳嗔怪。
林友良只垂着头，拿上行李就往上搬。
林双鹿这个平时磨洋工的臭小子，此刻就跟磕了大力丸一样，跟着跳上跳下地搬东西，十分殷勤。林双绛跟在孙芳身后，把该搬的东西搬到过道以后，才进客厅去见林友良的父母。
爷爷和父亲坐在沙发上，说着话。
“爸。”
孙芳开口叫人。
看到孙芳和林双绛进来了，爷爷只是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孙芳脸上有些尴尬，但比第一回见老人时，公公干脆连看都不看要好。孙芳带着林双绛站在门口，没得老人的招呼，她也不好坐下，最后只得讷讷地问。
“妈呢？怎么没看到人？”
“谁叫我？”
有点尖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林双绛顺着看过去，只见奶奶笑着看林双鹿，而林双鹿夹着一块油滋滋的红烧肉正吃得津津有味。老人见有人来了，赶紧把橱柜的玻璃一拉，然后牵着林双鹿的手走了出来。
“孩子饿了，我带他去厨房先垫垫肚子。”
林双鹿边走还边在嚼，显然刚才塞了不少到嘴里。林双绛饿了一上午，这些天也没见到点油水，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味，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而老人仿佛没听见一样，拉着林双鹿坐到沙发上，感叹才一会儿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林双绛感觉孙芳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从进门到现在，母女两人在门边站了快十分钟，没人招呼她们坐下。
林家老两口，再加上林友良和林双鹿，把一条弹簧沙发全坐满了。孙芳看着周围没椅子，便要到房间里找。还在和林双鹿有说有笑的奶奶，忽然一下子喊道“你做什么？我们这可不是农村，没有那套乱走家门的习惯。”
孙芳一愣，那迈进去的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收回来。
林双绛翻了个白眼。
“爸，我站不动啦！”
林友良这才注意到老婆和女儿没地方坐，他朝着刘桂芬说道：“妈，家里凳子在什么地方？”
“哎哟，本来家里也不宽敞，你工作以后你爹把那些小凳子都送人了。”
林老爷子道：“卫生间里还有两个脚凳。”
刘桂芬一拍头，“看我这记性，我这就给他娘俩个拿来。”
孙芳脾气也不软，只是当着林友良的面不好发作，只好笑笑。
“妈，我们的三轮车还在楼底下，我去挪挪。”
“还有三轮车？”
刘桂芬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林友良，“花那么多钱买那玩意儿干啥？不是妈说你，咱孙子眼看着大了，你个当爹的手不该那么宽。”
言下之意，是责怪林友良拿钱给孙芳乱花了。
林友良说：“孙芳自己买的，再说她是买来做生意。”
“自己买的？哎哟，儿子啊，她工作也没有，你不要骗妈妈。谁不晓得……”
林双绛听懂了前面的，后面老太太一边笑一边说的方言，她没听懂，不过语气非常让人不舒服就是了。
孙芳也没说什么，抬脚便出去。
林父在后面叫：“挪到边上一点，不要给邻居看到了。”
孙芳下去了，现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林双绛一个人，尴尬地站着。她现在有多讨厌眼前的状况，就有多想念龙泉镇的院子，至少她不开心了还可以躲到树底下、柴房里，而不像现在，即便跑到角落里还是得面对眼前这群糟糕的人。
就像和屎共处一室。
想着想着，她笑了起来。
刘桂芬从卫生间搬出两条小凳子，挨着墙边放下。林双绛抬眼去看，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因为积年的水渍而留下的黄色污垢，而另一条凳子上明晃晃的两个脚印，一看就是36k纯脚凳。
这老两口上辈子就是这么磋磨人的。
吃的、用的，只要是他们能够到手的，就会想着办法让孙芳和林双绛明白，什么叫区别对待，亲疏有别。
林双绛咯咯笑了两声，坐到了脚凳上。
孙芳下去挪车，心里十分膈应，很不想上去见到那阴阳怪气的婆婆和公公。骑上三轮车，想起门卫说有废铁要卖，她想着索性就收掉好了。门卫早早把要卖的东西收了出来，看孙芳来了，赶忙从值班室出来。
“大爷，我刚来，不清楚市里是怎么个价钱收的。”
门卫倒是稀奇，“卖了这么多年废铁，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给价。”
孙芳也不扭捏，“您看，我刚从龙泉镇那边过来，不熟悉……”
“龙泉镇？”大爷砸了砸嘴，“不容易啊，我看你还带着两个孩子吧。”
孙芳笑笑。
“我前些天卖的是四毛钱一公斤。”
她想也不想，说道：“那我给您五毛钱一公斤，您看怎么样？”
门卫有些诧异，“咋还给高了？”
“我以前做小买卖，知道行情是变着的，要是给低了那不是让您吃亏？”
“话是这么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是我来这做的第一笔买卖，要是你收少了，以后不找我，那我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门卫恍然，原来她是打算和他做长久买卖，这个人倒还是挺懂行的。
“行，那你收走吧。”
孙芳将几块废铁抱上三轮车就已经开始喘气，把钱算门卫大爷，她心想这收废品还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路，虽然自己不是那些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但要是林友良能来帮忙，她或许会轻松一些。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打算，孙芳心里稍微安定。她不喜欢公婆的脾气，但是更讨厌变成寄人篱下吃闲饭的。
这人啊，就是要靠自己，心里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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