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巷子里,只有张奶奶和一个男人不幸丧生。
男人林双绛只是见过几面,她叫叔叔。那家人哭得撕心裂肺,特别是他的老婆,得知丈夫死去的消息当即便瘫坐在地,一哭就是一个下午。妇人凄厉的哭声和孩子恐慌的啜泣,在整个巷子里回荡。
不停有人去劝,但都没用。
妇人的哭声终于在她娘家人赶来的夜里平息了下来。
“好安静啊。”
林双绛看着天空,黑沉沉的夜,星星一闪一闪,她感觉这空旷的世界变冷了。
张奶奶的遗体还在废墟底下。
没有联络到她的家人,街坊不敢擅自移动,虽然夜已经开始凉了,但秋后的日头还很热烈,老人的遗体耽搁不得。
孙芳和林友良小声商量着老人的事,生怕林双绛听到。她才亲眼见过同班同学死亡,现在又要面对平常最亲近老人的离世,就算林双绛心理承受能力再强,还是太沉重了。
“不能等了。”林友良对孙芳说道。
孙芳知道,在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和几个老人平时交好的人家说了,大家一致赞成先把老人从废墟下面抬出来再做打算。
一大早,林双鹿起来发现父母不见了,心里有些不安。又看见林双绛直挺挺坐在床垫上,一动不动,透过蚊帐,看上去像是《山村老尸》中的美姨起尸,男孩差点吓得要哭。
林双绛一夜没睡。
她昨晚把老人给她的布包打开,里面有一小包酥糖,被刀劈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塑料袋里还有少许糖粉,看得出来这是老人新做的。林双绛将糖拿出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里面还有一个内衬包,用一颗纽扣拴着。
她摸了摸,应当是张纸。林双绛将包打开,上面写着几个娟秀但不失笔锋的字,张奶奶以前应当是书香门第人家出来的姑娘。
志国,把我和你爹葬在一起。
看了上面的字,林双绛这才相信孙芳说的,老人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林双绛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只是这遗书为什么会放在给林双绛的包里,她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老人弄错了,或许是老人担心自己走后无人知道她遗书放在何处,所以才留在林双绛包中。
但是现在张奶奶已经走了,林双绛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孙芳和林友良走后,她干脆坐了起来。
想去,不敢去。
她的心在挣扎,这一坐,便坐到林双鹿醒来。
男孩吓得哇哇大叫,她起身穿上外衣,让林双鹿呆在家别乱跑便走了出去。
现在,或许大家已经把张奶奶安置妥当了吧。如果说李二愣的死让她觉得不甘心,那张奶奶的亡去就让她愧疚和痛苦。李二愣是因为意外,那是她想阻止也阻止不了的,但是张奶奶呢,她明明可以把老人带去表演场地的,她为什么就那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她明明知道张奶奶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拄着拐杖,万一她走累了,谁去扶她呢?
指甲嵌入肉里,她却不愿意松开紧握的拳头。
老人的门前瓦砾都被收拾掉了,林双绛把放在路中间的撮箕和笤帚拿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林父和几个青壮年身上都是灰尘和汗水,已经坐在一旁休息。街坊围了几圈,林双绛站得远远的。
她还是不敢,也不愿过去。
街坊烦恼这老人的后事该如何处理,她的亲人要是一直联络不到,该如何是好?按理来说,应当是和张烈士葬在一起,但是张奶奶本人不是烈士,入不得烈士陵园。而且现在现在特殊时期,就算他们想去和有关部门协商也找不到,所有部门都处于人仰马翻的状态。
大家请了代表去居委会协商。
下午,人来了。
看着站了半个院子的居民,那人说,张奶奶应该有留下亲人的联络方式,但因为地震大部分的档案现在都没有办法调出来,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到。看大家都在,他建议先把老人的遗体火化,存在殡仪馆然后等联系到她的亲人再来处理。有的人站出来对,这老人要是火化了,她的亲人连面都见不上。
“这怎么能行!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办!”
得了老人烟杆的大爷第一个不同意。
他也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知道人老了最在意什么,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后生那么办事。
“那大爷您说怎么办?”
“就这么放着!谁也不许动!”
来人见怎么劝都没用,面露愁容。
“我们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大爷,现在特殊时期,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尸体也是不能久放的。马上上面要派人来对这里进行卫生消毒,到时候只怕不是我们这些街坊说了算的。”
大爷沉默,但阴沉的脸显然还是不愿意接受
林双绛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这样做,但是她手中有张奶奶的遗书……
两方人马互相对峙,巷子里的居民有些其实是赞同火化的,毕竟这么多人还在这里,不得不为安全考虑。只是以那大爷为代表的老人却死活不干,说是他们不尊重老人,要做忤逆的事。
林双绛成人之后的时代,火化是在正常不过的。但现在火化还没有普及开来,农村地区还是不接受这种毁损遗体的做法。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双方各执一词时,大爷带着一群街坊挤了上去,想把那来说服的人给轰出去。人们从张奶奶的遗体处离开,林双绛措不及防,看到了老人的遗体。白色的麻布堪堪盖住,地上垫着松针,并看不到老人的脸。
但林双绛看到了老人青灰色布满皱纹的手,很瘦。
她心里闷痛,就是那双手,曾经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给她做吃的。在她回家的时候会远远向她招手。林双绛外祖父母过世早,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把她当孙女对待,这个老人不管是在前世还是在现在,一如既往默默对她好。以前的她还小,尚且只是享受着别人的关爱只自己内心的琐碎的苦闷和忧郁,再走一遭,她才感受到这种付出何尝不是一种爱。
一种她想要从爷爷奶奶身上获得,但是却从一个陌生老人那里获得的爱。
如果那张纸上所写的,就是老人心愿的话,她为什么不去做呢?
因为上天会惩罚你倒行逆施?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冷冷说道。
她惊得头上冒汗,烈日下,女孩如坠冰窟。前世……前世是怎样的呢?她不会因为去找靳寒和小王而差点遭遇危险,而李二愣也没有死,孙芳也不会差点丧命,就连林双鹿,除开成年之后到监狱里去走一遭,他之前的人生也平平安安。
究竟是对是错?
老人的遗体旁,两方人争得不可开交。黝黑敦实的女孩似从梦中醒来,她扬起因为久低着而酸痛的脖颈,缓慢地,从台阶上走到争吵的人当中。
“我知道张奶奶的亲人在哪。”
“你知道?”
还没等大爷问完,另一方有人呛道:“你个娃娃知道个屁!”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就在云通市,就是龙泉镇!”
林双绛矮着众人半截,掷地有声。
小王忙得焦头烂额,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觉了。虽然作为震中的龙泉镇奇迹般的几乎没有伤亡,但是镇子周围的农村可并不乐观。年代久远的泥肧房基本都垮塌了,最难救援的还是那些稀稀拉拉分布在山上的人家。车辆上不去,光靠人力又远远不够。
他恨不得自己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王哥,有个娃娃找你。”
这两天和小王混得很熟的兄弟,站在帐篷门口表情有些怪异。
小王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对方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出去的时候听到小声的嘟囔“这王哥年纪轻轻,咋孩子都有了”。
说到娃娃,小王能想到的就是林双绛和靳寒了。这个时候,苏离老师是万万不可能让靳寒来龙泉镇的,那么只能是她了。
远远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营地门口。
小王皱眉,林友良和林双绛?
想了想,他还是过去了。女孩似乎比前些日看起来瘦了一点,应该是这两天吃得不太好。
“小王叔叔。”
在两人还有七八米的距离,林双绛便开口叫到。
女孩的神色有些小心翼翼,还有点忧伤。
林友良见了小王,把张奶奶的事情说了,林双绛注意到小王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对。
她记得,她曾经见过小王带着靳寒去过张奶奶的家中,那时候他对她只是单纯的喜爱,还会笑得毫无防备,不会像现在……
小王听林友良说完之后,看向林双绛。
见女孩侧着头,并不看他,男人又转过头去和林友良说话。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王问道。
林友良有些过意不去,“老人走得突然,我们后来才发现……也不知道你就是张大妈的亲人。”
“我知道了,我会过去处理的。”
小王的声音有些冷淡。
知道林友良和林双绛离去,小王都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两人。
林双绛如芒在背,小王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她知道,他的那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对自己讲的。小王在埋怨她,在恨她。
回家之后不久,小王在夜里赶到了。
因为在院子里打地铺,林双绛又睡得浅,夜里一听到动静就起床来看。她悄悄将灯盏拨亮,推开门出去,张奶奶家门前停了几辆黑色的轿车,那些人林双绛大多数都不认识,但是能在地震期间以这么短的时间赶到龙泉镇,想必都不会是一般人。
没有看到小王的身影,但是林双绛看到了靳寒。
男孩比上回见面时要阴沉了许多,林双绛感觉他变得成熟了几分。
几乎在林双绛看向他的一瞬,靳寒也转过头来看她。
深夜里,一点火光闪烁着。
忽明忽暗。
靳寒看向女孩,很快,又面无表情随着众人鱼贯进入张奶奶的屋子。
林双绛抱着灯,裹着外衣蹲在大门处,那些人进去之后哭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在深夜里,不仔细听并不会注意到。林双绛心里不安,在门口走了几转,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进了张奶奶的屋子。
十几个人围在白天停放遗体的地方,他们应该是张奶奶的亲人。
林双绛捏捏挎在身上的布包,那里面有张奶奶的遗书,不知道这里面谁是志国?
靳寒来到林双绛的身边,但她并未察觉。
少年的皮肤依旧白得惊人,但是眉眼里却少了孩子气,多了些沉稳。林双绛有些诧异,这短短的时间,他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靳寒见她表情呆滞,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捕捉到男孩眼中的嘲讽,林双绛才惊觉对方还是那个靳寒,只不过现在变得会隐藏自己了。
“你真是了不起啊。”
没了外人在旁,靳寒的神色变得锋利、懒散。
“小王叔叔呢?”
“啧,原来是找他的。”靳寒嗤笑,“我劝你最好别去找他。”
“为什么?”
靳寒细长的手指揩了下嘴角,“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你既然能知道地震的发生,为什么没有去阻止这件悲剧的发生呢?”
他指了指遗体的位置。
男孩穿着黑色的衬衣,漂亮的锁骨在月色下让人移不开眼,林双绛盯着他胸膛的位置,面无表情。
“毕竟以你的心机,不会不知道这位老人是怎样的‘重要’吧?要不你也不会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像你这样会钻营的人,又怎么会无事献殷情呢?”
靳寒的话戳在林双绛心头,女孩咬着嘴唇,一字一句说道: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
“我费尽心机讨好老人,最后却还是让她出了意外,我千算万算,终于算漏。”
“如果可以,我当初就不该……”
林双绛低着头,没看到小王出现在靳寒身后,他的眼神比刀还锋利。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小王叔叔,我……”
她陡然一惊!
“出去!”
小王怒吼。
靳寒又变回之前那样冷漠,眼神淡淡地看着林双绛。
女孩不敢去看张奶奶亲人的表情,更不敢看小王。
抓着老人做给自己的包,她只能离开。
为什么要相遇,又为什么要分离?为什么要欢笑,又为什么要哭泣?
你这么弱小,照顾自己和家人都尚且做不到,为什么又要去做神明该做的事情?去拯救不该你拯救的生命,去失去你最不舍得的情谊?
你救了那么多人陌生人,可你身边的人呢?
你很小很小,林双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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