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万里无云,柔和的阳光照在办公室里。
思沁正在埋头做文件,她一席长裙拖地,穿着针织衫,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一上午坐着都没抬起过头。中午的时候小李过来了,她看见思沁这几天总是沉闷寡语的,就想问她是怎么了,以为她生病了。思沁端着一罐泡面坐下,她的双眼皮很双,很好看但是却带着浓浓的憔悴。
“又吃泡面?不出去吃了?”小李不能想象她天天吃泡面。
“你快去吧,我不想出去!我的面也好了!”
外面有人不断召唤小李,小李就走了。
小李很想不通,思沁每天中午不出去吃饭,就在办公室坐着,吃上一杯泡面,多没乐趣,这个时间点,外面又热闹,出去逛逛多好,她感觉思沁完全不会享受生活,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枯燥乏味的过生活。
在办公室里,没有新项目做是很无聊的,这些天就是这样。最近听到有人说公司有人事上的调动,集团总裁张景乾退位了,由张子豪接任他的位置,张子豪以后就要在总部那边上班了,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但张子豪确实很久没来这边了。大家知道张景乾生病,但没想到他会退位。张子豪在这边的职位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性的,他是过来学习的,所以现在他不在这儿了,也没必要再设这个职位。
思沁这些天天天闷着头做手里的事,她不知道张子豪现在在总部那边上班,她只知道他太久没有来了,今天听大家说她才知道,没想到张子豪的调离对自己的触动这么大,就像一件心爱的东西知道不属于自己,终将离开的那种绝望、低落和隐隐的难受。
思沁恍恍惚惚的渡过了下午。
她知道,有些事情只能是自己想想罢了,不能去认真。这些日子,思沁天天顶着一个疲惫的身心上班,她的脑子很乱,每天都会有邪恶的念头在脑中闪现。
从医院接回父亲,因为公司有事情,范奕恒就走了,张子豪在家呆了一天。那一天他们父子俩之间说了很多话,很多都是以前他们不曾碰触的,张子豪感触很深,他开始重新认识了父亲,张景乾还就一直撮合他和李沐而向他道了歉,他表示尊重他的选择,以后不干涉他的情感。
李沐是个明白人,和张子豪经过几次相处,她知道张子豪不喜欢自己,所以她不想纠缠,选择放手,虽然她有千万般不舍,但她是个有自知的女孩,父亲多次劝她再好好考虑考虑,但李沐都坚决否定了,她觉得对方既然不喜欢就应该放手,强求来的不是爱情,所以她告诉父亲,她和张子豪是不可能的,希望父亲不要为难他们。
李沐对张子豪是一见钟情,这个毋庸置疑。那天在张子豪家,第一次看见他,她就喜欢上了他,所以当父亲把双方父辈想要他们交往的想法和她说了后,她高兴的几晚没合眼,终于酝酿了几天后,她给张子豪打了电话,之后就有了他们的见面,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但每一次都让她的心发酸。
对于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双方的父母很惋惜,尤其是李总,他很喜欢张子豪。
就这样,最终两家都放下了这桩事。
阳光充足的午后,张子豪从公司提早出来,开车回到了家。
张景乾吃完了药靠在仰椅上,摇着摇着就睡着了。张子豪来到父亲面前坐下,就像刚从医院回来的那样,他们面对面的坐着,只不过这次父亲睡着了。父亲现在可能是因为得病的关系,变得很友善,他现在说的话,有时大家会痴楞一下,因为语气完全不像他。
张景乾现在想补偿儿子,所以他对张子豪说话,变得很客气,这也是他看见报告后的情不自禁,人类的血缘关系真的很奇妙,血浓于水的感情总是不受控。张景乾现在完全放心将公司交给张子豪。
午后的阳光太好,照着父亲的脸,他安心的睡着。
张子豪坐着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中,自己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回分部了,他很想回去一趟。一阵风吹来,他叫母亲拿来毯子,给父亲盖上了。
“上楼去吧,你工作了一天,歇一会儿去。”张太太走到他面前说。
张子豪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哦...”脸上露着快速迎合母亲的神色。
“怎么了?在想事情啊”张太太问。
“啊..没有”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膝前的双手。
“公司的事很累吧!”
“还好!”
“工作上的事要多请教你陈叔,他是公司的老人又是你爸的助手,什么都清楚。”她太清楚儿子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有困难从不知声。“父亲以前对你是太严厉了,不要怪他,现在他已经在努力改正。”张太太指着张景乾说。
看儿子没有反应,张太太低头寻上他的眼神,似乎想要一个回应。
“嗯,妈你放心,再怎么样他都是我的父亲。”这些日子的相处,张子豪释然了很多,如果以前还对父亲有恨的话,那么现在他不在意了,他开始试着理解他。
张太太被儿子的话感动了,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其实是温暖很有情义的人。
张子豪站起身,伸展了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妈,那我就走了,父亲这边你多照顾着点!”
“好,那你就回去吧,妈也不留你了。”
这几天他每天下班都要回去看父亲,公司家两头跑很辛苦,看到父亲的状态很好,他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驾着车回到了家,一进屋他就直奔卧室倒下。
如果一个人心里有牵绊他就会很累,这种累远比肉体上更辛苦,即使睡着也会潜伏在大脑深处,然后一睁眼就会扑面而来。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他望着窗外坐了很长时间,感觉其实在家休息也挺没意思,不过相比办公室的公文味道,家里还是好的。在家休息,张子豪几乎没什么可干,更多的是睡觉或者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静坐着,再然后就是打球,打球算是他最好的消遣了,但现在因为脚踝还没完全好,所以他还不能打球。
回到家他一觉就睡到了现在,和陈叔说了,他今天不去公司。外面现在是清爽午后,妙曼的风吹进屋来,两边的窗帘呼呼扇动,凉风的清新混合着屋里的气味,搅得人心荡漾,觉得想要干点什么。张子豪站起身,穿上白衬衫,就往地下车库走去。不一会儿,他开着一辆敞篷车出来,坐在里面手握方向盘就开出了寓所。头顶蓝天他开的很快,白衬衫随风兜起来,一路疾驰,来到了公司楼下。摘下太阳镜,大阔步走上楼。
小李来不及问候行礼,他就走进了办公室。
思沁正从楼上下来,两人刚好在楼梯口不偏不倚碰到。他一身干净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就像不久前的那一天,他穿私服太好看,思沁想要的样子,他身上都有。
好多天没见,思沁愣在原地,半天说不上话来。
张子豪抬起锋毅的脸看着思沁,清澈的眼底充满了意味深长,他保持着四十五度的姿势,炽热的纠结在空气中蔓延,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张子豪从来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就连表情也是。终于还是思沁先开口了。
“张总”她叫他张总,“你-来-了!”然后往下走了一阶,和他拉开一定距离。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说,然后就上去了。
来到他办公室门口,思沁的心砰砰直跳,她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阔别这么多天后,她会紧张。
推开门,两人的眼睛几乎是同时搜寻到对方。
张子豪休闲慵懒的站着,看见思沁进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有些天没过来了,你们最近怎么样?”
“大家都挺好的。”思沁说。
“我以后可能不在这儿办公了,你帮我收拾下东西。”
思沁怔了一下,“好的!”
没想到他说的那样轻松,思沁装作镇定的帮他整理。桌子上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除了一些文件,其余都是办公桌上的固有施设。张子豪趁思沁整理的时候,就移步到了旁边的书架,开始翻书看。
“你最近是不舒服吗?”他一边翻书一边问。
“没有哇!”思沁停住了手,扭过头,“我哪里不对吗?”
“你瘦了!”他依旧不停翻着书。
思沁打量了下自己裙子里的双腿,她倒没有感觉,不过这些天确实自己都没好好吃饭,应该是瘦了。“我一直就是这样,也不太注意是不是瘦了。继续帮他收拾着资料,“好了!”她帮他把资料装好了。
张子豪走过来,完全无视已经收拾好的东西,“你婚礼什么时候?”他问。
思沁一下子怔住了,来不及想他是怎么知道的,“...十月八号”就弱弱的说。
“哦,那快了!”他边说边翻着一本杂志,修长的指尖滑过页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思沁僵在旁边,不清楚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这是在关心员工的生活?思沁不知道,她站着,憋闷的情绪好像向大脑发了什么号令,脑子一阵难受。然后张子豪拎起整理好的东西,走出了办公室,思沁跟在后面走了下来。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嘈杂细语。
下班后,思沁不知怎么的竟然坐错车了,坐上了去舒文涛家的巴士。她下了车,想到舒文涛不在家,她突然想进去坐坐。舒文涛这几天去外地出差,得三四天才能回来,进了家思沁就在客房躺下,想起今天张子豪问自己结婚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很是耿耿于怀。和舒文涛恋爱以来她都保持低调,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关于婚事,他们绝对不知道,就连小李思沁都没告诉。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就知道吧,她无所谓了,其实本来就应该无所谓的。
思沁闭上眼睛刚,就听到躺下,就听见沙发上包里的电话在响,一直响,她起身去了客厅。
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喂,妈,这么晚了打电话,你还没睡...”思沁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妈妈哽咽的声音。
“你外婆...外婆她可能不行了!”
思沁一下子像遭了晴天霹雷一样,她声音颤抖着重新接起电话,“外婆,外婆她怎么了?”
“肺癌晚期,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医生说没几天了。”电话里妈妈低声抽泣。
最爱的外婆竟然得病了,而且还是这样的病,思沁一时接受不了,她跌坐在沙发里,忍不住的大声抽泣起来。她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的人离开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会怎么样,但现在她感受到了,她觉得天要塌了。思沁绝望的像一个孤独找不到家的孩子埋在沙发抱头痛哭,声音凄惨而荒凉。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妈妈,她现在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外婆,她坐不住了,她要回去,现在就要走。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她知道还有最后一趟火车十一点四十的。
跑进屋拿上针织衫,挎起包,就往外走,她要赶快去火车站,赶上最后一趟火车。
思沁走在四周围着绿树的小路上,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从小区走到大街能打车的地方得需要二十分钟,而且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第一时间打到车,因为这个地方出租车很少,看着时间不够了,她很着急,因为多耽误一分钟她就可能会赶不上车。突然思沁想到了张子豪,他有车,不然让他送自己一趟,想着,她就准备打电话,她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外婆生命垂危,她一定要今天赶回去,怎么说她也是和张子豪有过接触的人,一起也历过些事情,所以给他打电话不算是太唐突。思沁找到张子豪的号码,果断拨通了电话,但是没人接,就想着他是不是回国把号码换了,因为她现在拨的是他在英国的时候给自己的,去广场玩为了方便联系,他留给自己的。
“嘟嘟”电话一直响,没人接,思沁挂断了电话。
她一路小跑尽量快的往外赶,突然手机响了,张子豪拨过来了。
赶紧接起电话,“喂,有事吗?”电话里传来他深沉的声音。
“你能送我去趟火车站吗?我外婆生病了…我想回家。”
电话里没有声音几秒,然后他说“你在哪儿?”
“在你们小区外面的路上。”电话马上就挂断了。
几分钟后,张子豪就开着车过来了,思沁上了车,他们就往火车站赶。
“你外婆怎么了?”上了车张子豪问。
“生病了,病的很严重!”思沁忍不住掉下眼泪。
“什么病?”虽然没看思沁的表情,但张子豪明显的心疼挂在了脸上。
“肺癌!”思沁强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说。
张子豪车子开得很快。十一点半,他们来到了火车站,可是售票窗口已经停止售票,检票都已经结束。
思沁错过了回家的最后一趟车。
她难过的端坐在地上,哭红的眼睛再次泛起泪光。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然后不容思沁拒绝就拉起她的手,大步带着她走向车子。
坐进车子,“大概多长时间能到?”他问思沁。
“差不多两个小时。”
“那我们就赶快。”他看看手表“争取早一点到”。
“你去送我,这怎么行...”思沁觉得还是不行。
“你不用管我,现在见你外婆最重要。”他打开导航仪,就启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疾驰,速度非常快。思沁在车里冷静下来,打量了一下张子豪,他和今天白天相比,换了衣服,穿了件皮质夹克,里面是好看的黄色T恤,因为是夜晚的关系,在车里格外亮眼。车子开出市区,走上高速,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医院。
一下车,思沁就迫不及待跑进医院。妈妈看见她回来,惊愕不已。
“这么晚,你怎么回来了?”
“和…和同事一起回来的。”她转向张子豪,看了看说。
“你好!”妈妈向张子豪打招呼。
“您好!我是姚思沁的同事,我叫张子豪。”他客气恭顺的说。
思沁跟着妈妈去了外婆的病房。外婆刚刚从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出来,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就出来了。外婆静静的躺在床上,看上去很平稳。思沁走过去,看着睡的一脸慈祥的外婆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妈妈赶紧把她带到房间的另一边,和她说了外婆现在的情况。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已经没有治疗的可能,现在紧靠药物维持。听到妈妈的话,她泣不成声,抱在妈妈怀里不敢相信,外婆的命就要结束,上天不是应该关照好人的吗?为什么对她们如此不公,外婆一生受过那么多苦,年纪轻轻就一个人带孩子,这些年才好了些,就让她得了这个病,思沁想不通,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一个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们的话张子豪全听见了,他去找医生,要帮思沁的外婆转院,转到上海去治疗,但医生劝阻了他,因为已经太晚,病人已经不适合作任何治疗。
面临生离死别,每个人都是脆弱的,脆弱到明明想要站起来改变但却只能弱弱的承受。
张子豪从医生房间回来,他没有进病房,而是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他不想进去看到思沁痛苦,自己想要帮她,但却使不上力。
此时已经凌晨五点多,思沁在房间守了外婆一整晚,一晚她都没合眼。昨天晚上他们到了医院,思沁就让张子豪回去,但他却不走。外面的天渐渐亮了,思沁走出来想要看看张子豪,在外面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自己一晚只顾外婆,竟没留意他,他早就应该走了。
重新回到病房,这时护士来了,过来查看情况。
“病人情况现在稳定,一会儿主治医生会过来。”她和妈妈说。
“快去洗洗吧,这儿有我。”看见女儿一脸的憔悴,妈妈很心疼,思沁一晚没合眼,加上之前哭过,所以她的眼睛很肿,听妈妈的话她就去洗了。
再回到房间,思沁就看见了张子豪,他站在地上,看见思沁指着桌子上的早餐说“我去买了点早餐,你吃点。”原以为他走了,竟然没走,思沁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发觉的兴奋。早上洗脸她把头发绑了起来,清秀的脸庞因为熬夜而浮肿,但此刻却有着一种憔悴的美,像早晨初升的太阳,光彩溢满全脸。
张子豪带着大男孩的生硬和不自然在地上站着,他感觉自己像是个不相干的人,但却应要留下来,所以在让思沁和她妈妈吃早餐之后,他就和思沁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出来了。来到医院外面的一个长廊休息区,他拨同了一个电话。
“喂,陈叔,我是子豪,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都挺好,已经开工,昨天我们开了会,一切都没问题,你放心。”电话里陈叔向他讲述着新项目进度情况,听到已经开工,他放心不少,因为这是公司今年的大项目,不能有意外。
“陈叔,我现在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今天就不过去了,可能明天也....一办完我就过去。”他向陈叔请假。
“行,你办你的事吧,公司里有我。”
病房里,外婆睁开眼了,“外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是思沁,我来看你了!”思沁趴在床边,大喊着。外婆两手扎满了针,她都不知道抓该哪只。母女俩趴在床边,外婆努力争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思沁和妈妈,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们...你们要好—好——的”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她才说完这句话,然后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外婆...外婆”思沁蹲在床边,大声喊叫。旁边的检测仪器”嘀嘀…”作响,医生和护士都过来了,做了最后的抢救,但也没起作用,外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走了,思沁都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她就走了。
思沁和妈妈抱在一起,她们这个柔弱的家庭,此时只有母女俩彼此相互安慰。张子豪冲进病房,他站在思沁身边,一双大手拍着她的肩膀,希望她节哀顺变,眼里也是带着无尽的哀伤。
外婆走的很安详,没有挣扎,希望她在天堂没有病痛,永远安乐!
张子豪帮她们办完外婆的相关事宜,把思沁和她妈妈送了回家,自己才回的上海。
思沁在家陪了妈妈两天,最后一天,舒文涛知道了,要赶着过来,她没让他来。第三天妈妈情绪稳定后,她就回上海了。
生活还是要一如既往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