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然全黑了,闹市街道间车辆川流不息,生产出几分嘈杂感。
陆怀远的车很好,底盘低,风再大也稳,他将车开得很慢,窗外一台黑色别克的车尾灯一晃而过,极快,像是一道流赮,挑衅般向他们甩车尾,耀武扬威。
池晴抬头一瞧陆怀远,并不见他有多在意。也是,他一贯是有自己的节奏,不爱受外界干扰。
池晴却生受一碗酸辣粉的困扰,鼻头发痒,不禁一呛,一不小心咳出声来。
陈醋浇的汤头劲头很足,不像市场上一般的方便佐料,用的又是正宗的小米椒末调味,原汁原味,后劲十分霸道,令她而今亦是微微冒汗。
陆怀远给她递过来车载水杯,笑了一声,“怎么,吃撑了?”
他的声音放松而自然,又不忘批评她。
“贪心不足。”
池晴一手接过陆怀远的杯子,一边咳着,一边摆手逞强,示意自己没事。
陆怀远难得没有消遣她,“喝就喝,不然便还我。”
池晴这才急急拧开杯口,水还是温的,池晴喝了一口,她发现里头搁的是茶叶,用网罩隔着一层。
茶水异常甘甜,甚至尝不到一般茶叶常见的茶苦味。
她再抿了抿,实在尝不出品种来,于是便干脆放弃。反正也没有陆怀远的品味,池晴索性一阵牛饮。
杯子里的茶水很快被她喝了个干净,她伸手摇了摇,有些可惜,如何就能这么快的一滴不剩。
池晴明明只吃了碗盖浇酸辣粉,可一股冲头的余味蹿了上来,却像喝了酒。
池晴的心情意外很好,实在有些莫名。
唯独今天想放纵,或许是因为刚才一对年轻情侣脸上羞涩别扭的表情,让她有了久违的少女心。
兴许是酸辣粉也能上头,滴酒未沾,却即便傻笑,也笑出了几分酒醉味道。
她又下意识咬了咬杯口,杯沿仍零星残存了一些温度,熨帖在她心口。
用他常用的杯子,又是他亲手递过来的,大概有那么一点说不出口的暧昧在里头。
池晴心里偷乐,见不得光。一只杯子半衔在嘴里,就有不知名的小雀跃在心头。
挡风玻璃右下角搁了一个布偶,突然引起她的注意。
那布偶带了礼帽,车内暗,如果不是头上两只角矗着,她还以为是只土黄色的老鼠。
池晴费神认了半天,原来是只乔巴,她讶异极了,更咧开了嘴。池晴有意去瞟陆怀远,可惜他专注开车并不知情。
于是,她窝在角落里认真端详他,偷偷摸摸也是乐趣。
嗯,眉毛真好看,细观之下,似乎更胜于英气。
池晴心中一叹,男人的眉毛好看真是要命。对女人来说,倒一点不亚于美貌于男人的作用,难怪女人们前仆后继。
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像了,陆怀远和那只XO眼的乔巴。
她一捂脑袋,都不忍心再看他和它。
布偶乔巴很可爱,一定是她眼花了,陆怀远可没绒布偶那么抓人,令人挠心挠肺的。
池晴拍了拍想歪的脑袋,环顾四周,假装沉默安分。陆怀远似乎毫无察觉,她撇了视线四处游弋,偷看陆怀远的侧脸,昏暗的光线是她极为配合的同谋。
她窥视陆怀远,偷偷的,假装也往前看路,坦坦荡荡。
大约是后来实在没绷住,她笑出了声,让陆怀远听见,偏头看了她一眼。
池晴一慌张,只顶着一张咬杯口咬出苹果肌的脸,和陆怀远面面相觑起来。
陆怀远转过头去,没有理会她。
她极不自然地飞快松了嘴,以为他并没注意到她既滑稽又幼稚的行为,终于松了口气。
谁知,陆怀远竟趁她松懈,从她手中一把夺过水杯,嘴里还“啧啧”两声,像是嫌弃她。
“欸……”
池晴一声短浅的惊叫,被陆怀远看了笑话。她气急,可又知道理亏,一口气只能憋着。
“我倒不介意,只是……”陆怀远拿腔作调,瞟了她一眼,又说,“间接接吻总归是不痛快。”
她知道陆怀远在玩笑,可池晴还是红了耳朵。
从前佯装的那个吻半真半假,她缩成一团没让他得逞,陆怀远一贯不喜欢勉强二字,还非得别人心甘情愿地送到他嘴边上。
他就惦记着看她脸红。
结果,路没往前行多久,前方又突来小插曲。
他们遇上了堵车,目光所及的几百米开外发生了车祸,应该只是轻微擦撞,两个司机下车理论,把后面的车辆通通堵在道上动弹不得。
池晴伸出头往窗外看了看,认出事主之一正是刚才那台趾高气扬的别克。
直到交警来了,那两人似乎才暂时性和解下来,把车并成一排,让后面的车先过。只可惜因为耗时太久,仍是拥堵。
他们的孤舟也在河流中缓缓浮动,前行的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时间好像停住了。
陆怀远也成功让她停住了。
池晴没想到陆怀远竟会在此时靠近她,托住她的脸,和她接吻。
他冰凉的嘴唇似乎是有棱角的,硌在她心头,可他嘴里呵出的温度却实实在在的暖,令她迷惑。
她错乱了,因为陆怀远的诱惑而迷惑了。
眼泪竟就此无声无息滑下来,填补了他和她嘴唇之间的空隙,他意外的顽劣,连这一点空隙都不留给她。
纠缠,啃噬,强取豪夺,通通不似他以往的风格。
直到后面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鸣笛催促他们,“嘟嘟”作响。
她整个的僵住,像块老实的木头。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居然都没有发觉。
陆怀远才不理会那些,只知道一味包围着她,束缚着她。他们俩之间保持着一种静止的姿@势,比起接吻,更近乎是一种依偎。
不言不语的,享受着彼此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堵便堵吧,有他在身边,她好像可以什么都不去畏惧。
这样的夜里,没有人看得见这个吻,如同一个晦涩的秘密,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这是他的厚爱吗?
池晴并不清楚。
只是这样的厚爱,任谁不会喜笑颜开。
池晴想去揉眼睛,看清楚对面近在咫尺的陆怀远,可是太近了,她看不清楚。陆怀远只用单手就将她两只手都通通擒住,轻易地扣在了后背,像是惩罚她的诚心捣乱。
车终于停了下来,从河流而出,靠在一片孤岛上。
陆怀远去拉车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是她拉住他。
“你去哪?”
她开了口,可随即又后悔。陆怀远回头看她,池晴被他生生看偏过脸去,又觉得不够,低了头。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口渴。”
不远处的便利商店正亮着灯。
她才想到,他杯子里的水早被她喝干了。
待陆怀远再回到车上,手里竟什么也没有,池晴猜不透他方才是真渴还是假渴,却也不敢贸然地问。
她不问,他也并不再提。车子依旧平稳前行,陆怀远开车,她不作声,他开车时更比平常还要沉默。
或许他们俩刚接完吻,两个人都静得出奇,老老实实的。
陆怀远还是坚持要将她送回家。
“要学开车。”他忽然对她开口。
“啊……”池晴机械地张了张嘴,发出单音节声响。
“你总这么呆在我车上,我们两个都不安全。”
陆怀远看了她一眼。大尾巴狼说话从来不安好心,她低头心想。
早前陆怀远硬塞了一台商务车给她,名头上说是借,钥匙往她怀里一扔,就再没见提过还这回事。
她推拒说不要,陆怀远就说车租费用从她薪水里扣,她收不收下,钱都照扣。
车是中等价位的手动挡SUV,不好不坏,全黑,优点是空间大,像极了男人车,可却实实在在是十成新。
陆怀远是说一不二的,池晴去银行里查详单,真看见了这么一笔支出,数额不大,也就只是那么一个意思而已,为了她的自尊心。
池晴把打出来的单子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捏成了团。
她根本不会开车,去驾校问,培训旺季价格高得让她咋舌,池晴扭捏半天开口问,“不能便宜一点?”
那教练眼睛一睖她,态度恶劣,“这考试一年难过一年,又偏偏赶上摇号,一个两个都急着买车考证,行情本来就紧俏,小姐你再去别家看看好啦,哪有什么价可降!”
谁知两天后,驾校负责人倒给她打来电话,态度诚恳得都令她觉得惊奇。
“池小姐,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您千万别介意,陆总的朋友我们这边当然会尽心尽力。”她才知道又被关照。
在驾校里磕磕碰碰一月余,仍是半点不得要领。她又不识路,要是没有车载导航,她能把车开到海里头去。倒真是女魔头,女司机磨合期头回上路。
驾考时间仓促,驾驶对她一个路痴来说,实在太过艰难,她时常又怕把陆怀远的车撞坏,于是那台黑色SUV便渐渐闲置在公司的地下车库。
“到了。”车终于停了下来。
“哦。”她勉强地弯了弯唇角。
“笑得真难看。”
陆怀远似乎心情很好,一边鄙夷她,一边倒难得的配合,也勾了勾唇角。
池晴租住的地方偏僻,调侃来讲就是所谓的高成熟度小区。实际上,不过就是一片片老房子。房子旁边就是建筑工地,也不知道这里的老式小区能存在多久。
租金倒是便宜不少,可地铁还是离得老远,需得要公交车换乘。租客构成究竟要比一般小区来得复杂,流动人口占比居多。
远处,有几个衣冠不整的年轻男人提着酒瓶,衣着像是附近工地的建筑工,喝得烂醉相互之间似发生了争端,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老式房屋间的弄堂里,连路灯都少有,有也是那种扯跟电线挂起来的吊灯,光秃秃的一个灯泡,连灯罩也没有,发出惨黄的光,像恐怖片里的鬼影。
陆怀远一皱眉:“怪不得之前都不愿我送。”
池晴又觉得尴尬,一声谢倒是不自然起来。
“那个……”磕磕巴巴,像是突然被打回娘胎,竟连话也说不利索。
尽管期期艾艾,可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谢谢你……”
紧张之下,池晴顾不得正经地称呼陆怀远一声陆总,又被他拿来调侃。
“怎么,不喊我陆总了?”
她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回击道。
“好,陆总,谢谢陆总。”
结果,他们俩都笑了出来,几乎是齐声。
气氛融洽,池晴突然自觉亏欠陆怀远良多,根本无以为报,于是有一种浪漫的感恩心态。
“你要不要上来喝杯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又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原来还记得他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