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小技……”
面对如海浪般袭来的幻象,黑衣人稍一迷茫,便清醒过来,不由极为不屑。随即朝风无痕看了一眼,却发现风无痕已经失去了踪迹,只剩下一缕箫声从光晕中传出,若隐若现,百转千回。而不远处的叶七正楞楞地站在潭边,即将被光晕所淹没。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一阵刻骨的仇恨。
这仇恨并不属于他,也不是针对叶七和风无痕二人。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把这股情绪,塞入进他的思维中。又或者说,这莫名的仇恨,只是流淌在他血脉中的记忆。此时却被这只手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放在他的眼前。
这一刻,他的意识仿佛升上了高空,正俯瞰着辽阔的大地。
他看到了玉带环绕的青翠原野,轻烟如织的斑驳枫林,高耸入云的峻峰悬崖,漆黑的巨大石台,呼啸而过的狂风,还有随风飞舞的漫天红叶。两名绝世高手,正在石台上作殊死搏杀,最后一人倒在了地上,而另一人则傲然立于风中,满是嘲讽地看着失败者。
下一刻,他又看到了青山掩映当中,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灰色城池。城池中央的府邸宏伟壮丽,金碧辉煌,但里里外外却站满了披麻戴孝的人。这些人面色惊惶,又满含悲愤地注视着通往城门口大路。大路尽头,站在一个衣衫俭朴的青衣人,牵着一匹老马。老马拉着一辆旧板车,板车上放着一具单薄的棺材。
“叶家,是我们永世的仇人。”
一个声音从府邸中传出,响彻城池内外。渐渐蔓延到整个天地,也挤满了黑衣人地脑海。
“叶家,是我们永世的仇人。”
就在回忆的瞬间,黑衣人眼中突然布满血丝,如野兽般嘶吼起来。随后右脚重重地一跺地面,发出巨大的轰鸣,碎石横飞之间,地面塌陷出一个小坑。借着这股力量,黑衣人化成一道黑影,人枪合一地朝叶七飞射而来。
“叶家,是我们永世的仇人……”
黑衣人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满脸疯狂之色。身体周围开始缠绕起淡淡的黑气,背后的虚空中,也浮现出一条巨蛇虚影,长有利爪巨翼,若隐若现地蜿蜒扭动着。
而此刻叶七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虽然他已经有所防备,但面对这种超出常识的攻击,还是不可避免和黑衣人一样,陷入了记忆的幻象中。
——连绵不绝的落云山脉,高峻雄伟的千荫城阙,苍茫的落日平原,还有汹涌澎湃的蛮江。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牵着两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身后站着两个神情忧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长相极似老妇人的中年女子,默然注视着即将远行的青衣老者。
“师兄,你去吧,不用担心家里。”
“师妹,我实在拿不准,我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但这是二师兄的嘱托,我想二师兄总不会害叶家吧。”
“是啊,二师兄……”
随着这一声感叹,叶七记忆中的画面突然一变,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房间。
此刻房间里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异常消瘦,脸色晦暗,嘴角染满鲜血,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头发虽然梳得整整齐齐,却呈现出病态的灰白,仿佛男子体内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最后一点正常的颜色。
叶七站着床边,看着男子生命流逝,束手无策。
“七弟,我有一事相求。”
“师兄,你会……唉,你说……”
“若有一日,朝廷逼迫太甚,你可带着伤心碧,离开楚南。”
“这……这如何使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叶家……恐怕整个叶家,也只有你的身份,最合适做这件事了。”
“师兄,我……”
“你不用多想,你只是父亲的七弟子,我的七师弟而已。”
男子看着叶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略带着些调皮,仿佛儿时做了坏事后的心照不宣。
叶七微微点头,默然看着男子,没有说话。
男子努力喘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包,颤巍巍地递给叶七,脸上满是期待之色。叶七内心伤感至极,紧紧地握住男子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冰冷,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子也紧握着叶七的手,眼中涌现欢欣之色,正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却突然爆发一连串的咳嗽,大量鲜血从嘴角涌出,染满脖子下的枕头和被褥。随即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眼中的神采逐渐散去,进入了弥留之际。
“还有一事,你要牢记……不可,不可用真气……真气试探……”男子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慢慢松开了叶七的手。
“师兄,师兄……”叶七虽然早有所料,但依旧忍不住声泪俱下。
男子没有反应,叶七不胜悲痛,下意识地看着手中的布包。布包只有巴掌大小,分量很轻,用一块普通的灰色棉布包着,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叶七的心神,突然间就被其所吸引,仿佛忘却了心中的悲痛,开始猜测男子最后几句话中的意思。
“不可用真气试探?用真气试探伤心碧吗?师兄,师兄……”
就在叶七喃喃自语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从布包中涌现,窜进叶七手臂上的经脉里,飞快地朝着心脉方向钻去。这股力量虽然不大,但极具破坏力,所过之处经脉无不损毁。如同顺流而下的泥石流,不停地摧毁两岸堤坝,以及所有能够触碰到的任何东西。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
剧烈的疼痛让叶七惊醒过来,回忆中的幻象全部消失。他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怀中的小布包。而这股诡异的力量,正从布包中不断涌出。
电光火石之间,叶七顾不得多想,立即催动真气涌向左臂,阻挡着这股力量的入侵。但这股力量仿佛拥有自我意识,当感受到叶七雄厚的真气涌来时,居然化成螺旋形状,左冲右突,避实击虚,想要破开叶七的真气屏障。叶七立即加快真气的聚集,全力朝这股力量压去,终于把它挤到手腕附近。但也就在此刻,叶七眼角的余光猛然发现,一道黑芒正透过光晕,朝着自己极速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黑衣人和诡异力量的夹击下,叶七顿时处于极度凶险的境地。
无奈之下,叶七只好撤回部分真气,施展出自己最强的防御武功《玄龟决》。只见周围的雾气再次收缩,化成一个龟甲形状的外壳,勉强挡住了刺来的长枪。叶七勉强喘了口气,瞳孔却猛地一缩,因为距离他最近的光晕中,突然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朝着他的胸口按去。
这只手洁白如玉,手指很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虽是男子之手,但看起来极有美感。
叶七自然无心欣赏,当他发现这只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挡。这只看似美丽的手,势如破竹地击破了叶七的龟形外壳,一下子拍击在叶七胸口上。不等叶七有任何反应,又变掌为爪,撕破叶七胸口的衣服,从他怀中抓出一个灰布小包,缩回了光晕之中。
于此同时,由于叶七的防御溃散,漆黑长枪也透过光晕,刺在叶七勉强举起格挡的拳头上。
三人的交手兔起鹘落,极为迅速,叶七一招失算,便处于全面劣势。不过在最后关头,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出现——长枪没有刺穿叶七的拳头,叶七也没有再次施展擒云手。双方就这般静静地僵持着,仿佛时光突然停滞,又仿佛世界突然定格在了画中。
山谷又一次陷入了静寂,箫声早就已经停止。七彩光晕中的幻象,只是无声地演绎着。
“噗……”
轻微的喷吐声响起,打破了短暂而诡异的宁静,一个灰布小包,也随着声音飞出光晕,正好摔落在叶七脚下。同时笼罩着山谷的层层虚影,突然不安地晃动起来,变得越来越淡。如同阳光下皂角的泡沫,被不存在的风吹动,发出无声的暴裂,转瞬间消散殆尽。
风无痕静静地立在水中,默然看着手中残破的冰箫,仿佛从来不曾移动过。阳光照射下,冰屑飞快地融化,冰水顺着掌纹流入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回了水潭。
“哇……”
“噗……”
又是两声喷吐声响起,叶七和黑衣人,也同时喷出了一口鲜血。
“这是什么力量?这是……”黑衣人浑身颤抖,大声地嘶吼着,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随即,又大口吐出鲜血,缓缓摔倒在地上,落在碎石上的血液里,夹杂着细小的紫色碎块,像是破碎的内脏。手中的长枪不停地抖动着,仿佛有了生命般,承受着和主人一样的痛苦。随着一声细微的哀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枪体,突然碎裂成无数小块,丁零当啷地掉落了一地。
叶七收回拳头,擦了擦嘴角血迹,勉力站直身体,大口地喘息着。刚才的死里逃生,让他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纵横江湖数十年,这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置之死地,集中所有真气护住心脉,现在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是黑衣人,而是他自己。
但由于放开了大部分经脉,虽然撑住了风无痕的一掌,却也让诡异力量一通乱窜,叶七体内的伤势也极为严重。
“师弟好手段,好魄力。”风无痕看了看黑衣人,又看了看叶七,原本嘶哑的声音,突然变的低沉起来。
“易地而处,师兄必然做得更好。”叶七苦笑一声道。随后弯腰捡起小布包,却发现胸口衣服破碎,已经不能再放东西。只好退了几步,捡起地上的包袱,把小布包塞进包袱里。
“这到底是什力量?怎会如此诡异……”在叶七和风无痕说话时,黑衣人似乎也缓过气来,慢慢坐起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艰难地开口向叶七询问,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七看了黑衣人一眼,叹了口气道:“蜀王殿下,这就是你们渴望的,长生不死的力量。”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蜀王?”黑衣人吃力地喘了口气,很是惊讶。
叶七摇摇头,没有说话,倒是风无痕接过话头,带着些嘲讽道:“这么恨叶家的,除了你们蜀王府,还能有谁?”
黑衣人不由默然,片刻后,突然向风无痕问道:“风统领,你为何要杀我?”
风无痕淡然道:“你我压下消息,你若不死,我如何推卸责任?”
黑衣人默然片刻,又不解地问道:“可你杀了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你死于叶七之手,与我何干?”风无痕不假思索,语气平静无波。
黑衣人不由苦笑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风无痕说得很有道理。光从表面来看,他确实是被叶七所伤。
随后,黑衣人的嘴巴动了动,正想要再说些什么时,突然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的苍白如纸。而血液中的紫色碎块,已经变得有拇指大小。
风无痕看着这些碎块,轻轻叹了口气,略带着些怜悯道:“你以为,陛下不想杀你?”
“陛下……为何要杀我?”黑衣人勉强擦拭着口角血迹,闻言不由低声自语,像是问风无痕,又像是问自己。
“你平日里装疯卖傻,或许骗得了旁人,又如何骗得了陛下?”风无痕的话中,带着些许莫名的味道,“何况就算骗得了又能如何?你们蜀王一脉出了荆如鸿,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篡位,要么消亡……”此时,黑衣人的脸色渐渐灰暗,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说话。
风无痕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后,突然不解地问道:“你是个聪明人,为何却做出这样的傻事?”
“统领……何意?”黑衣人嘴角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风无痕没有回答,抬起左手看了看,只见洁白的掌心上,此刻正盘踞着一丝绿色气息,如漩涡般不停旋转着,显得极为美丽而神秘。
随后,风无痕握起拳头,淡然道:“两个月前,陛下口谕,要楚南分堂追杀一名少年。”
“什么?黎儿,你们杀了黎儿……”黑衣人猛然睁开眼睛,死灰的脸色突然变得红润起来。
风无痕看了黑衣人一眼,又和叶七对视一眼,二人都无言地摇了摇头,知道黑衣人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三人身份相若,此刻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没有,世子在云阳城附近,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会这样……”
黑衣人脸上的红润逐渐消失,喃喃自语着。
风无痕看着生命流逝的黑衣人,叹了口气道:“世子天生绝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他肯留在帝京,一世富贵不在话下。毕竟他不能习武,对皇位毫无威胁,算不上要必须除掉的人物。”
“我不如此……又能如何?让他……困于笼中一生,我于心何忍?”黑衣人陷于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说道,“统领,本王求你一事……”
“你说。”风无痕摇摇头,又点点头道。
黑衣人右手撑住地面,用尽全力坐正了身体,抬头看着风无声,低声而平静地说道:“我身上有一件蜀王府的传世宝物,死后就送与统领。黎儿死了便罢,若是未死,还望统领能够保他一命。”
风无痕想了想,问道:“是何宝物?”
黑衣人默然片刻,语气凝重地吐出几个字:“灵丝甲。”
“好,只要世子未死,我定保他一命。”话音未落,风无痕便毫不犹豫地应道。
“多谢统领。”黑衣人缓缓合上双眼,就此不动。
一丝阳光透进谷口,照在了黑衣人的身上,带来了微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