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斜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并没有发现魏大庸的异样。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才缓缓睁开眼睛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魏伯父为我解惑。”
魏大庸没有在意皇后的称呼,躬身应道:“娘娘请讲,老奴言无不尽。”
“陛下此次谋划,为何只针对叶家?”皇后手指纤长,极有规律地轻叩着凤椅的扶手。
“以皇族现有的实力,还动不了整个秘境世家。”魏大庸淡然一笑道。
皇后眉梢微动,疑惑道:“叶家的实力,一直世家之首,陛下就这么有把握吗?”
“绝对的把握,大约是没有的。”魏大庸摇了摇头,斟酌道,“但对于陛下来讲,眼下的局势算是非常不错了。皇族和叶家相持不下,只要拉拢了莫家,就能暂时取得优势。秘境世家是一个联盟,之前虽非铁板一块,但面对皇族时,还是能够做到共同进退的。”
皇后抬头看着屋顶,略带不解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莫家的老狐狸肯定懂吧?”
“他们都是聪明人,道理肯定懂。”魏大庸笑了笑,带着一丝嘲讽,“但聪明也有聪明的麻烦,比如聪明人的欲望,就会比笨人多,所以很多时候,聪明人反而比笨人好对付。娘娘若是了解他们,就会明白陛下的谋划,为什么能够成功了。”
皇后点点头,收起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沉吟着没有说话,等待魏大庸解释。
魏大庸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组织语言,缓缓道:“陛下惯用阳谋,深知欲取先予的道理,从不计较一时得失。娘娘当记得二十年前,先帝明知陛下有所图谋,却依旧接受了陛下的馈赠,便是因为丹药和阵图,都是先帝梦寐以求之物。”
说到这里,魏大庸停了一下,眼中闪过赞叹之色,接着道:“当时,天下人人皆以陛下为忠臣,然亦为不智之人。造化丹和引灵阵图,乃绝世奇宝,就这般献了出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后来种种变故,接踵而来,陛下却成了最大的得益者。由此可知,陛下深谋远虑,人所难及。”
“伯父所言极是,当年我也是这么觉得。”皇后频频点头,话中满是唏嘘,“当初,家父同意吴王提亲,让我嫁入王府成为侧妃,并拿出祖传阵图作为嫁妆,我还觉得委屈得不行。后来慢慢地也就明白了,陛下和顾夫人感情极好,若不是为了那张阵图,根本不会娶我。”
魏大庸不由哑然,劝慰道:“娘娘多虑了,陛下对娘娘也是极有情分的。”
皇后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极其妩媚动听,但没有说话。
魏大庸也跟着笑了几声,等到皇后停下来后,接着道:“如今这些世家家主们,虽具为一时之选,但比之先帝,何异于云泥之别。陛下能够猜到先帝的心思,自然也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虽然知道必须团结一致,才能够对抗皇族,但面对陛下画出的大饼时,却依旧经不住诱惑,各怀鬼胎,开始彼此算计。”
“陛下画的大饼,总不会太普通吧?”皇后笑容微敛,随口问道。
魏大庸沉默片刻,满脸凝重地说出三个字:“伤心碧。”
“破碎虚空,长生不死。”皇后脸色大变,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急促地问道:“可伤心碧乃叶家重宝,也是叶家立家之本,数百年来从未离开过千山阁,陛下……他们又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叶家交出伤心碧?相传,叶家之人均发过誓言,不是叶家嫡系子孙,有敢染指伤心碧者,纵天涯海角,也要追杀到底。”
说到这里,皇后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魏大庸便接话道:“娘娘说的,自然是再正确不过。但如今叶家的实力,已大不如前,陛下若是联合各大势力,要求叶家雨露均沾,叶家也不一定就能顶得住压力。至于誓言嘛,都是叶家的人说了算,一百多年前不也有人染指过吗?”
“伯父指的是那场浩劫?”皇后皱起眉头,沉吟道,“既如此,这些家主难道不担心,自己步了前人后尘吗?”
魏大庸冷笑一声,满是不屑,道:“那些家主都是当世人杰,恐怕只会认为别人不行,那是别人太笨,换了自己未必不行。何况不是还有叶大先生,给他们树立了榜样吗?”
“伯父所言极是。”皇后脸色恢复正常,点头道,“我若处于他们的位置,说不定也会这么想。这种事情,不亲自试试,又有多少人会甘心呢?”
“娘娘觉得,陛下会怎么想?”魏大庸若有深意地问道。
“陛下万金之躯,自然不会轻易冒险?”皇后皱了皱眉,有些不安。
“陛下一定会尝试的。”魏大庸笑了笑,异常笃定,“即便不能破虚而去,但只要能够纵横天下,破除秘境世家分治之格局,也是千古少有的功业。想必娘娘也知道,秘境世家能够建立,就在于叶大先生的绝世武功。陛下想要破除这个局面,也只能依仗绝世武功。”
“但万一失败了呢?这就是九死一生啊。”皇后眉头皱得更紧,话中的不安也多了几分。
“娘娘只是关心则乱而已,陛下还不一定能够拉拢莫家呢。”魏大庸看着皇后,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小姑娘,笑着宽慰道,“何况就算拉拢了莫家,叶家也未必就会就犯。千年的世家,又怎么可能一点防范手段都没有呢?或许叶家早就已经开始反击了。”
说到这里,魏大庸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接着道:“譬如,先帝当年一意孤行,率军北狩,最终兵败草原,这其中的缘由错综复杂,又有谁能够说得清?北狄寇边的时间,未免太过凑巧,屹立数百年的雄关,居然一夜之间被攻破。若说这其中没有世家插手,老奴死也不信。”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皇后斜靠回锦垫,揉了揉太阳穴道,“听伯父说了这许多,我突然不太希望陛下能够拉拢莫家了。当年齐云关被攻破,岳西百姓死伤惨重,想来就令人痛心。若是能够天下太平,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无忧也就不用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了。”
说到这里,皇后轻叹一声,目露伤心之色道:“无忧是我的亲女儿,我实在不愿如此。”
“娘娘仁厚,老奴钦佩之极。陛下在其位而谋其政,想必也是身不由己。”魏大庸微微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其实,联姻的最好人选,应该是永宁殿下。但陛下不忍拒绝顾夫人,加之也需要江州顾家的支持,因此便同意了永宁殿下下嫁风家的请求。如此,在岁数合适的公主中,也只有无忧殿下的身份,才配得上莫侯爷了。”
“看来,这就是无忧的命啊!”皇后看着大殿门口,幽幽地说道,”可为何是永宁最合适?”
魏大勇沉默下来,过了十几息后,才逐字逐句,谨慎措辞道:“据老奴猜测,陛下最在意的也许并不是和莫家的结盟,而是莫侯爷的身份。永宁和太子一母所生,将来陛下捐宾客而去,太子若是能够得到莫侯爷的支持……”
“莫寒月的身份?难道莫寒月不是长公主的儿子?”皇后不等魏大庸说完,便惊讶地问道。
女人对这方面的事情,好奇心能够超过九只猫,就算是皇后也不例外。区别只在于有些女人不分场合随意好奇,有些女人则会在合适的地方,面对合适的人才好奇。这似乎是一种本能,而不是刻意为之,就好像品读一首诗的时候,男人更关注气象,而女人则更在意辞藻。
魏大庸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容道:“娘娘误会了,莫侯爷当然是长公主的儿子,但他极有可能也是圣训的山宗。”
“圣训?山宗?”皇后下意识地问道。
魏大庸默然颔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正准备开口解释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大殿门口。随后,一名身穿翠绿裙衫的少女,满脸通红地冲进大殿,跪在地上喊道:“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冒冒失失地样子,正是刚才闯了祸,差点挨板子的小宫女翠夕。
皇后愣了一下,接着脸色一沉,正待要呵斥翠夕,魏大庸已抢先问道:“翠夕,你不去陪着殿下,跑到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
“总管恕罪,娘娘恕罪……”翠夕咽了口咽水,哭丧着脸道:“殿下,殿下打伤了两位姑姑,还抢了陛下的乌云踏雪,冲出皇宫,不知去向了。”
“啊……”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随即反应过来,怒声喝道:“无忧,无忧她实在太过分了,尽然这般大胆,这般大胆……”
“娘娘息怒,娘娘且息怒。”魏大庸一边劝慰着皇后,一边看了翠夕一眼道:“你先下去吧,告诉宫里的人,殿下只是奉娘娘之命去了暮云寺。有敢乱嚼舌根的,小心她们的脑袋。”
“是,奴婢明白,奴婢绝不多嘴。”翠夕小心翼翼地应着,飞快地退出大殿,生怕慢了一步,自己的脑袋就会不翼而飞。
“伯父,你看无忧……”皇后甩了甩袖子,气得不轻,“这成何体统?让哀家如何向陛下交代?”说到这里,不等魏大庸回答,又自言自语道:“不行,得马上通知各处守卫,还有禁卫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无忧离开京城。”
“娘娘使不得,没有陛下的旨意,想要调动京城兵马,只能由兵部出具调令才行。如此,岂不是明着告诉满潮大臣,无忧殿下逃离京城了吗?”魏大庸阻止了皇后唤人的举动,急促地劝慰道,“况且以无忧殿下的性子,现在估计已经离开京城了。乌云踏雪神骏非凡,禁卫军只怕很难追上。”
“难道就不管了吗?”
“娘娘觉得无忧会去向何处?”
皇后想了想,尾梢一扬,恍然道:“无忧会去楚南,也只能去楚南。”
“娘娘所言极是,侯爷去了楚南,殿下也只会去楚南。”魏大庸一拍手掌,赞同道,“而且殿下从未离开过京城,恐怕连楚南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如何去寻找道路。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就不管不顾地朝南去了。”
“既然如此,是否派几名得力太监,沿路去把无忧追回来?”
“娘娘不必如此费力,只需因势利导即可。”
“因势利导?”皇后沉吟片刻,突然展颜一笑道,“伯父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既然无忧分不清江南和楚南,那么只需要派人沿路保护,并引导无忧去江南便是。”
“娘娘英明,老奴佩服之极。”
皇后看了魏大庸一眼,哭笑不得,轻哼一声道;“既如此,那伯父认为让谁去比较合适?”
魏大庸毫无尴尬之色,轻咳一声道:“大公主去了江南已有数月,想必再过些日子就要回京了。风驸马和大公主夫妻伉俪情深,娘娘作为大公主的嫡母,自然要为大公主多费些心思,何不恩准风驸马前往江南接大公主回京,以解二人相思之苦?”说到这里,魏大庸微微一顿,又笑着继续说道:“无忧殿下和大公主感情极好,也可让大公主趁机规劝一番。说不定无忧见了莫侯爷,会有新的想法也不一定。
皇后点点头,虽然很是担心,但是听了老狐狸一席话,还是忍俊不禁笑道:“如此,甚好。且劳烦伯父去一趟虎翼卫,宣风驸马入宫叙话。”
“老奴领旨。”魏大庸微一躬身,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