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孙芳建议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奶奶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浪费钱,但听到是孙芳打工挣的钱请客,也就不再说什么。林老头倒是不置可否,林友良却怎么说都不干。
“费那个钱干嘛,孩子们还小,你把钱留着吧。”
“吃顿饭又花不了几个钱,再说孩子们好久没出去吃过了,也让妈休息休息。”
“听听,吃个饭花不了你个钱,孙芳你现在阔了,也不用这么显摆。”
“你什么意思!”
“……”
房间里传来两人的争吵声,还有撕扯的声音。
林老头不想管,干脆穿上鞋出去了。刘桂芬弯着腰听了一会儿,确认林友良不是挨打的那一个便背过手,小声说“该教训,看她嘚瑟那样,还没上天呢”。林双鹿拉着林双绛的手,担忧地看向房间,那里,他们的父母在打架。
林双绛站在门口,脚却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该不该进去?
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大人的事只有大人能解决。
可如果有人受伤怎么办?
犹豫着,门轰然被撞开,孙芳狼狈地逃出来,看着孩子们迷茫惶恐的眼睛,哭了出来。
林友良喘着粗气从房间里追出来,看老婆跪在一双儿女身前流着泪,他的气焰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林双绛死死盯着面前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胸口堵得快炸了。
“你以为自己很有本事,是不是?”
林双绛咬牙切齿地说道。
“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出去挣钱,回家还要帮奶奶做事,你又做了些什么,整天只知道躺在家里!”
“大双!”
孙芳呵斥,“你不要说了,他是你爹……”
“爹又怎样,他哪里有个爹的样子?哪有一家之主让女人出去挣钱养家,还要在家里称王称霸的,难道就因为他是男的,所以这么了不起吗?”
林友良抬起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林双绛抬头,恨恨地看着他。
“你打我妈还不够,还要打我!”
女孩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喷出火焰来一样。
“你以为我愿意你是我爹吗?要是能选,你以为你有资格当父亲吗?”
“反了你个小丫头,说出这么不孝的话,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没有你爹你哪来的?谁养你?”
刘桂芬从厨房出来,揪着林双绛的肩膀就是一顿骂。
“还有你,谁要叫你奶奶,你个死老太婆!”
林双绛反手打开刘桂芬的手,她指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说道:“再碰我一下,我就揍你!”
“你再说一遍?”
林友良沉着声音说道。
女孩气急了,这个关头反而笑了出来,“谁敢欺负我妈我就揍谁,现在你们仗着家长的身份来对付我,好,我打不过,但我总有一天会长大,到时候你们对我和我妈所做的一切,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们这些人!”
“住口!”
林友良没想到大女儿能讲出这么诛心的话,气得脑袋嗡嗡作响。
孙芳哭得更厉害了,但看急红了眼的丈夫和婆婆,她爬起来一把搂过林双绛护在怀里。
“你们要打就打我吧,孩子小,不懂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孙芳的泪水沾湿了林双绛的头发,温热的感觉,让她的内心却更加坚定,虽然是一时气话,但这些话也确实是林双绛这些年的心声。什么家庭,亲人,所谓的羁绊是如此的脆弱。她只知道不要去看身份,不要去听对方说什么,只需要看看,睁开眼睛看看这些人到底对你做过些什么事,所有的一切就会清晰无比。
不用自欺欺人。
“好哇,小小年纪就这么忤逆,你个当妈的不仅不管,还护着她为非作歹,真是我老林家的好媳妇!”
刘桂芬指着孙芳,问林友良:“你今天管不管?”
“瞧你那样,以后还镇不镇得住这个女人了!”
林友良心一横,从厕所里拿出拖把,“你让不让开!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打!”
孙芳一听,心里凉了大半。
这朝夕相处的丈夫,竟然真的狠下心要教训她和他们的女儿。
“阿良……”
孙芳颤抖着喊了一句,却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对彼此的称呼。
男人拿着拖把,抬起又放下,迟迟下不了手。孙芳的眼神是那样悲凉,他知道,如果他此刻下了手,那么也许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刘桂芬急得跺脚,从林友良手里抢过拖把,朝着孙芳后背就打了下去。
沉闷的响声,木头和血肉之躯碰撞之后独有的声音。
孙芳跪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蜷缩在地上,似是痛急了。
林双绛急得眼睛血红,但就是不肯哭。林双鹿一把扑过来抱着孙芳哭得撕心裂肺,“奶奶,你不要打我妈,不要打我妈……”
男孩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却紧紧抱住孙芳不松手。
林友良的心颤了颤。
赶紧从母亲手中抢过拖把,“妈,这是我的家务事,你不要管。”
“哎哟,儿大不中留!你们现在全家住在我和你爹的房子里,还好意思说是家务事……”
林友良咬了咬牙,背过身去。
林双绛气得头皮发麻,愤怒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从地上挣扎起来,她跳到刘桂芬的身上将她扑倒在地,动作之快仿佛野生动物一样。
“我让你欺负我妈,我让你欺负我妈!”
女孩揪着刘桂芬的衣领子拽来拽去,老人呼天抢地,孙芳和林友良过来也没法将林双绛弄下来。一直折腾了十来分钟,林双绛才被揪走关到了房间里。
孙芳在里面陪她,林友良在外面安慰自己的老母亲。
老人躺在沙发上,依旧哭得气喘,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母女。林友良劝了半天,她才止住了哭泣,但依旧嘴上不饶人。林双鹿成了这场冲突中最被忽视的存在,男孩在房间门前转悠一会儿,又去奶奶身边看看,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小小的脑袋还不能分清谁是谁非。不过他唯一知道的是,奶奶不喜欢姐姐和母亲,姐姐恨奶奶和爸爸。
那姐姐恨不恨我呢?
林双鹿有点疑惑。林双绛平时没少揍他,应该是恨他的,可是她也给过他东西吃,还教他写作业。
想不通,越想脑袋越乱,林双鹿陷入纠结。
这场大战来的突然,走得也很突然。林双鹿没洗脸直接在孙芳怀里睡着了,刘桂芬不甘心在房门前骂了一会儿也给林老头子叫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似乎一切又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孙芳和林友良之间再没说一句话。
偶尔碰见,也只是在早上孙芳出门和晚上回来。
林友良每每想说点什么,孙芳就扯开脸去,不想面对他。
到底背上还是青了,林双绛扒开孙芳的衣服,后背上是乌青色的一团。挨打的当天晚上还看不出来,过几天就变青了。偶尔孙芳转身就会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一天到晚又在骑三轮车,后背一直不见好。
“妈,好像有点肿。”
林双绛担心地看着孙芳后背上扩大的淤青。
“我这几天后背驼得厉害,总是直不起来。”
“要不明天去医院看一下吧。”
“好。”
孙芳心里也担心病情严重,于是答应了。
林双绛心事重重,好不容易挨完了上课时间从学校回来,眼巴巴等着孙芳回家。今天说好了她要去看病的,但林双绛心里有些不安,一想起孙芳走路的姿势歪斜得厉害,总觉得不太放心。
过了平常回家的点,孙芳还是没有回来。
林双绛没有心思写作业,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赶紧起来,心里有些怪异,家里有人的时候不锁门,孙芳从来都是直接开门进来的。
果然,不是孙芳。
林双绛打开门,外面是小区的保安,林双绛有不好的预感。
“你家大人在吗?”
“在。”
林双绛侧开身子,让保安进屋去。
“林老哥,你家媳妇在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摔倒了,起不来,你们赶快去看看吧。”
林老头子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平时也不管这闲事。“你等等,我去叫我儿子。”
说完,林老头来到窗边冲着下面喊了一声,林友良很快就上楼了。保安着急,倒是这当事人一家似乎一点事没有。将事情说了,林友良便跟着保安出去出去了,林双绛跟在后面,很快来到了小区外面。
“我出来巡逻,看见她倒在路边上,车来车往,我一个人又扶不动,只好将她先放到路边了。”
远远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影,靠在墙边。
林友良飞快跑过去,好在孙芳还能说话,意识清醒,只是站不起来。
林双绛看到旁边的三轮车,心想她一定是没去看病,又心疼又生气。
保安、林友良合力将孙芳抬上三轮车,林友良想现在送孙芳到医院里去。保安劝住了,说晚上没有门诊,只有急诊,不顶用。既然人是清醒的那就没啥大碍,又问了孙芳伤在哪里,得知是背上于是就劝他们先回家去,明天再作打算。
林友良征求了孙芳的意见,决定先回家。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你媳妇骑着个三轮车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大男人都受不了,你该多帮帮她才是。”
林友良哎哎答应着,心中疑惑,孙芳不是在帮人打工吗?
回家后,刘桂芬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林老头过问了几句也回房了。
将人扶到床上,林双绛抬来热水帮她擦脸和擦手。又让林友良将孙芳翻过来,捞开衣服一看,淤青变红了,肿得更加厉害。女孩吸了吸鼻子,在孙芳的背上吹了吹,问她疼不疼。
让林双绛出去,林友良坐在床边板着脸。
“还瞒着我?”
孙芳扯了扯被子,“没瞒你。”
“还说没瞒我,小区保安都知道了,你还不肯说。”
沉默了一会儿,孙芳把这些天去收破烂的事情给林友良说了。
“你个女人家怎么去做这种事?家里又不少你吃的!”
林友良气极了,“再说你受伤了也该在家歇着,我再没用也是这个家的男人,你看你后背变成什么样子……你这是在挖我的心啊!”
“生意不就图个勤快吗?再说……我以为没啥大碍。”
孙芳低下头去,林友良也不好再说。
这是两人这几天头一次说话,说完之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帮你。”
林友良心一沉,对着孙芳说道。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孙芳心中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但你不是要等工厂的通知……还有妈那边……”
“妈那边我去说,大双说的对,我才是一家之主,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养家不叫事,工厂那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消息,就像你说的咱们总不能坐吃山空。”
“你来帮忙,我倒是轻松多了。”
孙芳脸上有些笑意,林友良踌蹴了下,又道:“妈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女人一愣,旋即笑了。
“我不放在心上,再说我家大双也替我还回去了。”
“你怎么也跟着那丫头说话,我们是一家人,还能生仇?”
孙芳便不再说话。她的女儿说会保护她,虽然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忤逆又孩子气,可是哪个当妈的听了会不开心呢?不过她是不会和林友良去争这些的,孩子的好她记在心里就是了。
第二天回来,得知孙芳已经去医院看过,林双绛心中的大石才算落下。
“医生说没什么,就是多休息,还开了一点药带回来。”
看着林双绛少年老成地皱眉叹气而后舒展了小脸,孙芳摸了摸她的头,让她不要再担心了。
林双鹿这些天乖了许多,刘桂芬把东西藏起来不让林双绛吃,他还会偷偷扒一点藏在碗里留给她。对于这样明显的讨好行为,林双绛狐疑,但还是欣然接受,谁还能跟吃的过不去?
虽然讨厌刘桂芬,她可没有那种不珍惜食物的节操。
“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享受了几天“贡品”之后,林双绛让林双鹿别再这样磨磨蹭蹭。
“你是男子汉,做事别像个母姨妈似的!”
母姨妈这个词,还是和夏子豪一班男孩子学来的话,用在林双鹿身上倒是很贴切。
&24191;&21578;&235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