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绛心慌得厉害，林友良和孙芳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听见李二花三人不见了，她又担心林双鹿这个闹事精是不是也跑了。越想越慌，把书包交给肖默，嘱咐她一定要看好，猫着腰避开老师的视线，她顺着围栏偷跑开。
低年级还没有到上场的顺序，这会儿应该是在教室休息才对。
她从舞台后面，一路向教学楼那边走。
果然见到了很多一二年级的学生，问了他们三年级在哪边，便又找了过去。
林双鹿所在的班级，离教学楼非常近，许多孩子脸上还有灰。
林双绛心里一惊。
“你们怎么回事？”
她抓住一个小哭包，急切地问道。
“教室在晃，我好怕，妈妈在哪？我要找妈妈——”
林双鹿他们刚才在教室！
认识到这一点，林双绛几乎要崩溃了，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林双鹿他们会在教室里。女孩脸上的血液瞬间抽走，脸白得像纸一样。她好不容易稳定住心神，又看到几个受伤的孩子被抱着出来，她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
为什么，没有提醒林双鹿不要靠近建筑物……
为什么！！
她狠狠咬住嘴唇，直到痛觉让她的身体恢复知觉。
“姐姐，你嘴巴出血了！”
小男孩惊呼。
林双绛放开他，朝着教室一步步走去。
“你是高年级的学生，来这里干什么，不要靠近教室！”
“老师，我弟弟叫林双鹿，你看到他了吗？他是三年级的学生……”
“林双鹿……”那老师回忆了一下，有些歉疚地看着林双绛，“你是他姐姐？那孩子集结之前好像跑到教室里去拿东西了……”
没等老师话说完，林双绛飞一样跑了过去。
房子并没有倒塌，但是已经摇摇欲坠，林双绛看着这三层楼的校舍，狠狠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林双绛，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女孩跪倒在地上，现在余震不断，她知道自己不可以进去。如果她可以少一点理智，少一点畏惧，或许现在她已经冲到那不断掉落灰尘的建筑。像是所有感人故事里那样，姐弟情深，生死不离。
她做不到。
曾经积攒的恐惧，无时不刻不在侵蚀她。
那天过后，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像是赊来的，只有挣扎、祈求。
也许宿命就是如此，她惨然一笑。上天如果不让人背负什么，也就不会让那个人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林双绛哭了，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最后还是一样徒劳。
“姐，你在干嘛？”
林双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双绛猛地转身。
男孩头上全是灰，今天出门时干干净净的小棉褂斜斜垮在肩膀，上面有轻微的擦伤。劫后余生，男孩说了第一句话。
“我鞋子跑丢了，还有书包里的馒头压扁了。”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林双绛的脸色。
他可没有忘记早上林双绛是怎么跟他说的，人在馒头在，丢了要打死。
“你是不是个傻子！”
林双绛骂道。
原来林双鹿在集合前，想起书包还放在教室里，便赶回去拿，刚好了。当时教室里还有镇一中的老师，抱着林双鹿跑了出来，情急之下，他的鞋子也跑丢了，但是背包却抓得死紧。
“那老师还夸我爱学习，危急关头都不放书包！”
林双鹿讲起别人夸自己，还有些得意。
话还没说完，林双绛便扑过来哭着抱住林双鹿，男孩不自在地挣扎了两下。小时候林双绛经常抱他，那时候父母很忙，他几乎是在林双绛的照顾下长大，等到后来他上学了，林双绛就再也没抱过他。
两人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拳头和侧踢腿。
“别哭了。”
林双鹿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说完不知怎的，自己也瘪着嘴，跟着哭了起来。
姐弟两人旁若无人地在地上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林双绛自己的鞋让他穿上，带着林双鹿回到五年级所在的地方。三年级的老师不让，但是林双绛凭着一股蛮力，硬是把林双鹿带走了。
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张老师，怎么办？她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照顾林双鹿，再说到时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家长找过来，我们怎么交代？”
阻拦林双绛的老师，揉着自己被林双绛扳伤的手腕，有些气愤。
他一个男人竟然被个孩子把手扭青了……
张老师在检查学生状况，听到旁边有人说起林双鹿。这个学生他记得，撒泼耍赖在年级都是出名的，别说学生看不起，他们也觉得这小孩品行有些问题。至于林双鹿的姐姐，似乎更糟糕，一个女学生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打架厉害，哪里有闯祸哪里就有她，之前家长还反应过离家出走。
“我记得他姐姐好像……”
“对啊，两姐弟都是头疼分子！”
张老师有些不放心，想去把林双鹿追回来。林家姐弟还未走远，他起身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大的赤着脚，小的穿着明显不合脚的鞋子。姐姐背着弟弟的书包，鼓囊囊的背包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低矮。
算了，由他们去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蹲下查看学生状况。
林双绛和林双鹿回到五年级1班所在的位置，发现全班围在一起。
林双绛挤了进去，看到宋运和李二花两人坐在中间，旁边有校医在处理伤口。两人灰头土脸，李二花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要不是脖子上青了一大片，她都以为她怕是去和别人干架了。宋运脚上划了好长一道伤口，流了很多血，林双绛看着那些止血用的棉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二愣呢？”
李二花和宋运都在这里，那李二愣呢？
没有人回答她。
林双绛干脆吼了起来。
“李二愣呢？”
旁边站着的同学都被震了一下，而后齐刷刷看向中间的两人，林双绛说的也正是他们的疑问。
宋运疼得咧嘴，沉默半天之后才说道：“都怪我。”
“怪你？”
林双绛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她气得冷笑。不顾宋运受了伤，她赤着脚飞快地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宋运？我问你，李二愣去哪了？”
宋运大家的眼神，更林双绛嘲讽的语气，但是此刻他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大家，面对林双绛的质问沉默着。肖默拉了愤怒的林双绛，摇了摇头。
女孩冷哼一声，放开宋运的衣领。
其实她心中明白，这样的迁怒毫无意义，但是看到李二花那副表情，她不知道还可以问谁。
一直在旁边仿佛失魂的李二花有了反应，看向怒吼的林双绛，眼中满是迷茫，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向外面走去。校医阿姨赶紧拦住她，但是李二花却置若罔闻。她站起来，林双绛才看到她的耳背上都是干了的血渍。这样多的血，林双绛担心她是哪里受伤了，看向校医。
校医摇了摇头，“不是她的，她头上没有伤口。”
林双绛、肖默心下顿时明了，旁边站着的同学也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小声地哭了起来。
黄老师从外面急冲冲地跑进来，抓起校医，两人说了些什么就开始往外跑。林双绛要跟着去，被黄老师要求留下来，“现在李二花和宋运都受了伤，你也是班干部，要照顾好大家。”
林双绛心里着急，一把拉过肖默，“老师，她也是班干部，肖默守着大家吧，我跟你去看看，要有个什么事老师你走不开，我也能帮着传话。”
黄老师看着她，不再说什么。
但肖默捏着林双绛的手，不愿意她走。
林双鹿也拉着林双绛的手，不想让林双绛走开。
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自己的弟弟，林双绛心里有些挣扎，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大家都想要自己重要的人陪在身边。逆境让大家的心更近，但这也是她坚持要去的原因。
“李二愣是我们的同学。”她对肖默说道，而后转头对着林双鹿，“他也是我和你肖默姐姐的朋友，现在他有事，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知不知道？”
最后这一句既是对林双鹿说的，也是对肖默说的。
林双鹿还是不愿意，嘴一瘪就要哭。
想也不想，林双绛拿手捏着他上下两片嘴皮子，“别闹，等我回来。”
也许是她说话的语气太严肃，也许是她目光里实在坚定，又或者嘴皮被掐得太疼，林双鹿眼泪转了又转终于还是忍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肖默看着林双绛，原本她以为林双绛变了，现在看来，她并没有变。
依然是那个她。
在全班的注视下，三人向着操场的另一头跑去。
林双绛没想到事情严重成这样，看着半边脑袋几乎变形李二愣，她瞬间红了眼。黄老师声音颤抖着，给正在处理伤口的校医讲述情况，“我们是在老校舍那边找到他的，房梁塌了，他给下面，我们……”
小小的渣子被取出来，周围的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说，“怕是活不了。”
“不行，这孩子必须马上送医院，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校医额头都是汗，朝着黄老师说道。
黄老师也急红了眼，但是此刻怎么送到医院去，这块空地还是他们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现在外面围满了人。
“我去跟校长说。”她勉强说道。
林双绛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二愣，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小王叔叔，你在哪里？
现在，只有你可以救这个二愣子了……
危急关头，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王，只要找到小王，她相信他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林双绛仗着个子小，身体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可是这么多人，她又到哪去找他呢？
“大双！”
林友良拉住了她的胳膊，差点没把林双绛给弄倒下。
“爸……”
林友良拉着她左看右看，确认她完好才松了口气。
“爸，你有看到小王叔叔吗？”
“你找他干嘛？他现在忙着维持秩序……”林友良有些生气，“我们现在应该去找你妈和你弟弟。”
“爸，我有个同学受伤了，脑袋都快没了！弟弟在我们班上肖默帮我看着呢，你先去找妈妈，然后去和弟弟汇合。”
说完之后，她挣开了林友良的手，朝着人群的另一方向跑去。
那边，有人在指挥疏导。
林友良看着女儿跑开，内心五味杂陈。
小王果然在这里，林双绛看到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眉头微蹙，英俊阳刚的脸显得格外坚毅。因为奔跑和担心而加快的心跳，奇迹般平复下来，她来到他身边，扯了扯他西装的一角。
“小王叔叔……”男人低头，看见黑亮脑门的女孩眼里是满满的信赖，“我有事想求你”林双绛说道。
黄老师、林主任在一起，急得焦头烂额。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长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李二愣躺在地上，生命在一点点悄悄溜走，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学生慢慢死去，更让人无能为力的。
远处，一队人马正在加紧赶过来。
“受伤的学生在哪里！”
领头的大声喊道。
林主任心头一喜，赶紧答应。
来人带着担架，迅速将李二愣安置好后，和众人说道：“谁跟我们去？”
林主任拦住黄老师，说道：“我去。”
黄老师：“林主任，我……”
“小黄，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除了李二愣，你还有一个班的学生等着你，别忘了，你可是班主任啊。”
林主任和众人将李二愣送到小王所在之地，发现有个熟人——林双绛，他狐疑地看着她，倒是把林双绛看得头皮发麻。小王命令一队人马给他们开道，嘱咐“去校外之后，那里有车，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林主任一再感谢之后，和其他人加紧向外面走去。
“小王叔叔，谢谢你。”
林双绛看着他们安全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对小王说道。
“这是我该做的，倒是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小王话锋转得太快，林双绛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小王叔叔你没受伤吧……”林双绛一边笑着，一边后退，“我还得去找我爸妈呢，就不打扰你帮助大家了。”
似乎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猥琐，小王笑了一下，揪住她后面的衣服。
林双绛不可置信地盯着小王，眼中满是不信。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小王叔叔。”
小王手上一顿，随后松开了林双绛。
“你……”
话还没说，林双绛得到自由，立马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小王哭笑不得，他还以为她良心发现了，结果还是被这小丫头耍了。
确定小王看不到自己，林双绛转过身看着男人站立的方向，心中像是失掉了一块。她拍拍胸口，告诉自己，没事，你可以更坚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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